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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山 放飞一只蝴 ...

  •   A市,暴雨连绵,天色黯淡成浓墨,时不时惊雷乍响,亮了半边白昼。

      气象频道播报最新情况:全市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持续到凌晨四点,请各位市民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外出。

      最为偏僻的城中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破败的长廊被雨水侵蚀,积水淹到了楼梯口,隐隐有往一楼屋内蔓延的趋势。
      离得最近的住户怨声载道,拎起扫帚不停地扫水,又马不停蹄拿盆接渗透天花板掉下的雨滴,瞧着笨手笨脚的媳妇,怒目圆睁。
      “蠢娘们儿,你动作快点,这房子还要不要住了?”

      在他抱怨唾骂之际,“咔嚓”一声,隔壁的门突然开了,他猫着身体看去,只看见道瘦削的背影,接着是人字拖耷拉前行的声音,开着免提的电话声。

      “宋为春,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听见钥匙落锁了,你不会这样恶劣的天气还要去送外卖吧?不许。”
      “常夏的手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急不来的,别把身体累垮了。”

      天空愈发黑黝黝,像头压城的巨兽。宋为春穿上雨衣,戴好头盔,声音闷闷的,“你别瞎担心,我在洗澡,没去兼职。”

      揶揄的笑声透过手机传来,显然还想再说,她敷衍几句后挂断通话,拧动把手,电动车咻的一声冲进雨幕。

      雨水瓢泼四溅,A市的车流量少了很多,她送起来也算轻松,一直送到凌晨两点,宋为春又抢到了几单。
      今晚运气不错。
      下一秒,这种念头戛然而止。

      这几单天南海北到处窜,晴天送达都够呛,遑论这暴雨夜。

      没超时送完两单后,宋为春蹙着眉头站在居民楼下,脑袋像被大雨和风搅动的豆腐渣。
      很晕。

      满是老茧的指腹摩挲着手机,还剩下三单。
      宋为春咬了咬牙,唇齿间溢出铁锈味,困意和昏沉逐渐被痛觉代替,她才露出笑容。常夏昏迷不醒,手术费还缺三十万。

      她要更快一点。

      雾蒙蒙的黑夜,路灯昏黄,气象电台频繁播报雨势到了最盛大的时候,马路上已经看不见几辆车。

      远处的信号灯差几十秒变绿,顾客又打来电话催促,酒气透过屏幕钻入她的耳朵,“还没送来,你干什么吃的?超时了,你就等差评吧。”
      他不讲道理,但金钱就是道理。

      宋为春依旧赔笑,“很快了。”
      她盯着信号灯,最后十秒的时候咬牙冲刺出去。

      “砰——”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混着雷声轰隆巨响,散落一地的外卖。

      迈巴赫里,后排坐着的矜贵青年眉头微皱,修长指尖轻叩着笔记本,极具压迫感,司机大气不敢喘,连连道歉。
      “穆总,对不起,我这就去解决。”

      “不用。”
      青年冷淡打断,目光扫过副驾驶,昏昏欲睡的助理瞬间清醒,黑灰色调的雨夜,棘手的车祸,这可是他表现的好机会。

      助理深吸一口气,“穆总,我愿意去。”
      穆折冬散漫摇头,助理摆动的忠犬尾巴转瞬溃散。
      上司喜欢亲力亲为,做员工的还能怎么办?
      只好忍痛幸福了。

      寒风刺骨,宋为春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磕得太重,浅黄色头盔已经开裂,身上多处擦伤,脚踝更是不停渗血。
      她仰着头,密密麻麻的细雨。
      天还没放晴。

      马路正中间,迈巴赫打着双闪,西装革履的人下来放好三角警示牌,随后,他打开车门,毕恭毕敬为微微颔首的青年撑伞。

      青年骨相优越,剑眉深邃,长睫下是一双幽沉的眼瞳,古井无波,透着不可亵渎的淡漠。目光下敛,好似疏淡的水潭。穿着是时下最新的款式,一件内衬都价值百万。
      不是个好惹的人。
      这是宋为春的第一印象。

      曾经救过他。
      这是宋为春的第二反应。

      尘封于过往的记忆浮出水面,雪虐风饕,南山之上,她救过他一命。
      狭恩图报,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宋为春低声笑道,没管声音有多像讨命的恶鬼,“撞救命恩人,你们就是这么开车的?”

      什么救命恩人,就是贼喊捉贼,明明是她违规闯了红灯。
      助理愤懑的话在喉头刚过一道,就被青年拉到身后,黑伞晃了晃。

      两两相对,穆折冬冷眼扫视她阴湿暗沉的双眼,还有湿漉漉的发丝遮掩下的远山眉,鼻尖擦了道划痕,和她的言外之意一样很明显。
      救命之恩。

      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拉着穆折冬的意识故地重游。

      那是父亲死亡的第十天,他推了所有会议,孤身一人去往南山。那是滑雪爱好者的乐园,父亲经常去。
      他带着一小片骨灰到了半山腰,还没有像放飞一只蝴蝶把它送往天堂,轰鸣的尖叫声中,他就被人铲翻,腿受了伤。

      紧接着,南山突发雪崩,巨石、枝丫不知疲倦地掺着风雪袭来,所有人都仓皇逃离,没人顾得上一个倒霉蛋。

      天旋地转,满腹白茫。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牵住他胳膊,拉着他朝雪崩路径的两侧奔跑,远离主冲击区,逃出生天。
      雪太白、太亮,刺得眼睛生疼。
      他没看清长相,也没听到声音,只记得她的耳后有颗红痣。

      想到此处,他弯腰掀开宋为春的头发,只见耳后那红痣,分毫不差,指腹捻了捻,并未掉色,不是用颜料抹上去的。

      雨渐渐有停歇的意味。
      穆折冬垂下疏淡的眼眸,“你要什么补偿?”

      赌对了。
      宋为春狮子大开口:  “我要钱,三十万。”

      助理瞳孔地震,撑着伞的手颤栗抖动,分不清是看戏还是惊悚。这些年,他见过不少贪心的人,这么莽撞的却是第一个。

      这场事故,穆总没有任何责任,反而她还需要赔偿。
      她怎么敢的?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穆总辣手摧花的场面。
      雨彻底停歇,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
      助理在心中默数三二一,尾音一落,微哑沉静的声音便响起,“可以。”

      单扣一个:?
      助理失去表情管理的能力。

      三十万很快到账,宋为春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唇角微微颤动,紧接着她在狼藉的地面摸索着,摸到粗糙硬质的小包后,从里面掏出湿漉漉的纸笔。

      穆折冬抬眼,留下一串电话号。
      “……”
      宋为春只是想写张欠条。

      折腾太久,她的真实目的没说出口便两眼发晕,直直倒地。

      再次醒来,是在市中心的医院,一片消毒水的味道,身上酸痛不堪,尤其是脚踝处,被绷带扎得严严实实。

      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她向护士借了充电器,打开手机时有瞬间卡顿。

      店家和顾客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狰狞的咒骂、拉黑,还有扬言要报警的威胁。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查房的医生见状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叠基本信息的表,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热的症状消退了一点,骨裂并不严重,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对了,送你来的朋友已经垫付过费用了。”

      宋为春想起那双疏冷的眼眸,不自觉打开湿烂的本子,她可以通过电话表达感谢。
      泛黄潮湿的纸张翻开,墨渍浸染,糊成一团,只看得清几个数字。

      她哑然失笑。
      *
      前段时间下了场雨,A市还是闷湿的热,给常夏缴清手术费后,宋为春直奔市中心的咖啡馆,再多请几天假,她就要被炒鱿鱼了。
      推开门,同事正哼着歌儿整理前台,碎花发卡别在耳后,看见她就兴奋地招手,“宋宋,身体好了吗?”

      宋为春含笑点头:“算是生龙活虎。”
      没再闲聊,她三两下换好员工制服,在古典优雅的乐曲中娴熟的闷蒸、过滤、萃取,拉花,很快,空出飘出浓郁醇厚的清香。

      正要做下一杯时,同事匆忙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细细轻轻,“宋宋,我去换片卫生巾,你帮我把两杯康宝蓝送到3桌,可以吗?”
      宋为春欣然答应。

      日光透过落地窗撒在室内,她端着两杯咖啡,眼眸微眯,她是中度近视,自从车祸把眼镜摔碎了后就没来得及再配。
      平日看人糊糊的,要找上好一会儿,但她环顾四周,却一眼看见3号桌的两人。

      正对她的女人很漂亮,卷着大波浪,一袭红裙风情万种,仿佛上帝捏出的珍贵毕设,眼眶却搽起薄红。
      我见犹怜。
      饶是她也惊艳了片刻。

      青年宽肩窄腰,看不见长相,声音却有点耳熟,“阮谈谈,喜欢和爱只是种感知错觉,是多巴胺、催产素作用的结果。”
      “我和你相差六岁,眼界、阅历,三观都不对等,你没必要一直缠着我。”

      看来,是一出单恋的戏码,宋为春端上咖啡,“两位请慢用。”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无他,冷漠拒绝他人示爱的正是穆折冬。
      那双化成灰她也认得的剑眉星目满是被人打搅而流露出的锋芒,不耐烦。

      宋为春迅速理清思绪,淡淡地将咖啡推至一旁,抿唇轻笑:
      “亲爱的,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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