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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湿 她有双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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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暴雨连绵,天色黯淡成浓墨,时不时惊雷乍响,亮了半边白昼。
气象频道播报最新情况:全市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持续到凌晨四点,请各位市民关好门窗,不要随意外出。
最为偏僻的城中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破败的长廊被雨水侵蚀,积水淹到了楼梯口,隐隐有往一楼屋内蔓延的趋势。
离得最近的住户怨声载道,拎起扫帚不停地扫水,又马不停蹄拿盆接渗透天花板掉下的雨滴,瞧着笨手笨脚的媳妇,怒目圆睁。
“蠢娘们儿,你动作再不快点,这房子还要不要住了?”
“老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让老子睡水房?”
在他抱怨唾骂之际,“咔嚓”一声,隔壁的门突然开了,他狐疑地猫着身体看去,只见道瘦削的背影,接着是人字拖耷拉前行的声音,开着免提的电话声。
“宋为春,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听见钥匙落锁了,你不会这样恶劣的天气还要去送外卖吧?”
“常夏的手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急不来的,别把身体累垮了。”
天空黑黝黝,像头压城的巨兽。宋为春穿上雨衣,戴好头盔,声音闷闷的,“你别瞎担心,我在洗澡,没去兼职。”
“今天这么好说话?”
揶揄的笑声透过手机传来,宋为春轻嗯一句后挂断通话,把手机卡在固定槽里,拧动把手,电动车咻的一声冲进雨幕。
雨水瓢泼四溅,模糊了两侧的反光镜,好在A市的车流量少了很多,她送起来还算轻松。
一直送到凌晨两点,宋为春又抢到了几单。
今晚运气不错,她想着。
下一秒,这种念头戛然而止。
新接的几单天南海北到处窜,晴天准时送达都够呛,遑论这暴雨夜。
她没招了,紧赶慢赶送完两单后站在居民楼下,脑袋像被大雨和风搅动的豆腐渣。
很晕,
但还剩下三单。
宋为春咬了咬牙,唇齿间溢出铁锈味,困意和昏沉逐渐被痛觉代替,她才露出笑容,满是老茧的指腹摩挲着手机,开始导航。
雾蒙蒙的黑夜,路灯昏黄,气象电台频繁播报雨势到了最盛大的时候,马路上已经看不见几辆车。
远处的信号灯差几十秒变绿,顾客又打来电话催促,酒气透过屏幕钻入她的耳朵,腥臭狰狞,像死去多日的鱼,“外卖还没送来,你干什么吃的?超时了就等差评吧。”
“要我说,女的送什么外卖?还不如找个男人嫁了躺家里搞搞卫生,带带娃享清福。”
他不讲道理,但金钱就是道理。
宋为春依旧赔笑,“很快了。”
她盯着信号灯,环顾四周,卡着红灯最后几秒冲刺出去。
地面湿滑,微微凸起的白线仿佛悬在空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砰——”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混着雷声轰隆巨响,外卖散落一地。
迈巴赫里,后排坐着的矜贵青年眉头微皱,视线落在中央后视镜上,修长指尖轻叩着笔记本,极具压迫感。
“穆总,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解决。”
司机大气不敢喘,连连道歉。
“不用。”
青年冷淡打断,目光扫过副驾驶,昏昏欲睡的助理瞬间清醒。
黑灰色调的雨夜,寒风刺骨。宋为春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磕得太重,浅黄色头盔已经开裂,身上多处擦伤,脚踝更是红肿不堪,人字拖飞到绿化丛里挂着,她仰着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细雨,什么也没想,只知道天还没放晴。
马路正中间,迈巴赫闪着双闪,西装革履的人下来放好三角警示牌,拍了几张事故照片,熟稔地拨打交警电话。随后,他打开车门,毕恭毕敬为微微颔首的青年撑伞。
青年骨相优越,剑眉深邃,长睫下是一双幽沉的眼瞳,古井无波,透着不可亵渎的淡漠。衣着是时下最新的款式,一件内衬都价值百万,更别说佩戴的那块表。
他看向宋为春时,目光下敛,好似暗礁险滩的水潭。
不是个好惹的人。
这是宋为春的第一印象。
雪虐风饕,南山之上,她救过他一命,可以挟恩图报。
这是宋为春的第二反应。
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她也就这么做了,低声笑道,没管声音有多像讨命的恶鬼,“纵容司机撞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什么救命恩人,就是贼喊捉贼,明明是她违规闯了红灯。
助理愤懑的话在喉头刚过一道,就被青年拉到身后,黑伞晃了晃。
两两相对,穆折冬冷眼扫视她阴湿暗沉的双眼,内里藏匿的淤泥瞧得十分分明,湿漉漉的发丝遮掩下的远山眉微挑,脸颊瘦削,鼻尖擦了道划痕,和她的言外之意一样明显。
许久没见过这般大胆的人了。
穆折冬轻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嘴上,似乎在琢磨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话。
宋为春心里忐忑,不知有几分胜算,但话都撂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南山,滑雪,雪崩了,我救了你,你欠我一份天大的恩情。”
简短的一句话,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拉着穆折冬的意识故地重游。
父亲死亡的第十天,他推了所有会议,孤身一人带着父亲的骨灰去往南山。半山腰,云蒸霞蔚,美不胜收,他把它洒在长风里,像放飞一只去天堂的蝴蝶。
云是透蓝透蓝的,他闭上眼。
可下一瞬,巨石、枝丫不知疲倦地掺着风雪袭来,南山突发雪崩,在轰鸣刺耳的尖叫声中,他被人从后铲翻,天旋地转,满腹白茫。
他的腿受了伤,无法动弹。
人们都在仓皇逃离,没人顾得上一个倒霉蛋。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牵住他胳膊,拉着他逃出生天。
雪太白、太亮,刺得眼睛生疼。
他没看清长相,也没听到声音,只记得她的耳后有颗小小的红痣。
想到此处,他眉眼一凝,弯腰掀开宋为春的头发,只见耳后那红痣,分毫不差,正耀武扬威地同他对视,他下意识用指腹捻了捻,并未掉色。
雨渐渐有停歇的意味。
穆折冬垂下疏淡的眼眸,“你要什么补偿?”
宋为春目若悬珠,狮子大开口:
“我要钱,三十万,现在就要,不接受发票。如果你是发绿泡泡的话,提现的手续费也麻烦出一下。”
“嗯。”
青年心不在焉地应着,整个人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个人离得非常近,近得连睫毛的颤抖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为春的这双眼睛,是穆折冬觉得最为猥劣的地方,初看潮湿,野心勃勃,像一株从阴暗里长出的荆棘,可细看,也只是朵发苶萎蔫的花,不敢露出獠牙和尖刺。
很漂亮,却少了几分生机,庸俗不堪。
他莫名感到惝恍。
许是他长久不说话,宋为春略微有些迷惘:“你嫌多?”
“实在不行的话,我给你减一点?”
助理瞳孔地震,撑着伞的手颤颤巍巍地抖动,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惊悚。
在A市,人人都想攀上穆总求那几分薄面,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贪心的人,这么莽撞又直白的要窝囊钱的却真是第一个。
穆总的身价好歹也要讹他一千万吧!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辣手摧花的场面。
此刻,雨彻底停歇,呼吸声都听得明晰。
助理在心中默数三二一,尾音一落,微哑沉静的声音便响起,“可以,就三十万。”
他单扣一个:?
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的能力。
宋为春笑了,赶紧报上银行卡号。
听到三十万到账的提示音,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唇角微微勾起,悬在心口的大事终于解决后,她离家出走的良心也回来了。
她忍着冷和痛,在狼藉的地面摸索着,摸到个粗糙硬质的小包后,从里面掏出湿漉漉的纸笔。
“我手有些痛,你写个欠……”
没等她说完,穆折冬就让助理拿过来,伞的阴影遮盖了他的眉眼,看不真切,只有纸和笔触碰发出的沙沙声。
“等会会有人送你去医院检查身体,后续需要复查你就联系这个电话,费用不算在三十万里面。”
破败的纸上,到处都是丑萌丑萌的涂鸦,他留下的一串飘逸数字“鹤立鸡群”。
宋为春如鲠在喉:“……”
我其实还有点人性的。
你写欠条啊写电话干什么!
可折腾太久,她的真实目的没说出口便两眼发晕,直直倒地。
再次醒来,是在市中心的医院,一片消毒水的味道,身上酸痛不堪,尤其是脚踝处,被绷带扎得严严实实。
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她向护士借了充电器,打开手机时有瞬间卡顿。
店家和顾客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狰狞的咒骂、拉黑,还有扬言要报警的威胁。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查房的医生见状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叠基本信息的表,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热的症状消退了一点,骨裂并不严重,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对了,送你来的朋友已经垫付过所有费用了。”
宋为春想起那双疏冷的眼眸,不自觉打开湿烂的本子,泛黄潮湿的纸张翻开,墨渍浸染,糊成一团,只看得清几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