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七道落影

89、第八十八章 宴会刺杀

　　前一秒还沉浸在美食中的三人被突然发生的变故震惊到，纷纷起身躲避。
　　顾辞下意识将周淮宁护在身后，前面乱了心神的官员为了躲避箭矢往他们这边冲了过来，硬生生将周煊也冲到了一边。
　　人群中，周淮安怔怔地看着方才同席的同年骤然化身杀手，看着眼前血色骤生、刀光乱舞，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千钧一发、帝储岌岌可危的危急关头，两道身影自宗室席位中骤然暴起，破空而出，硬生生截断了死士的绝杀之势。
　　剑光凛冽，如秋水横空，带着破风之势横扫而出、两名冲在最前、直指太子的死士来不及收势，瞬间被剑气扫中肩头，剧痛袭来，身形踉跄后退。
　　左侧席位，羡王萧子鸣霍然起身。此刻他褪去了平日的温润从容，一身墨色锦袍无风自动，身形掠出的瞬间，已然抽出腰间佩剑。
　　“逆贼放肆！”羡王声如洪钟，震得满堂喧嚣都为之凝滞几分，“圣驾在此，储君在前，尔等宵小也敢造次？统统束手就擒！”
　　他话音未落，右侧席位的齐王萧子瞻已然接踵而至。齐王与景珩年岁一般，与景珩师出同门，他自幼习武，自是武艺精湛，身手远超其他皇子。他手中紧握一柄厚重朴刀，刀身宽阔厚重，刀刃锋利刺骨，起身的瞬间便携着千钧之力，劈向直扑皇帝的数名死士。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数名死士短刀齐齐格挡，却根本抵挡不住齐王势大力沉的一刀，虎口崩裂，短刀脱手，身躯连连后退，阵型瞬间溃散。
　　昭王面色一沉，对着那些死士大喊：“别乱，先杀萧子鸣和萧子瞻。”
　　仍然端坐在位置上的晟王也忍不住变了脸色，他算准了禁军松动、朝臣孱弱、帝储无重兵护卫，算准了大半朝臣的趋利避害，却没想到羡王与齐王竟然有如此武力。
　　想到这，晟王忍不住冷笑，原以为蛰伏的只有自己，没想到两位好弟弟也深藏不露。
　　晟王不知道的是，这二人早已察觉近月来京中暗流诡异，禁军调动异常，暗中多有戒备，今夜入宴更是暗藏兵刃，时刻守护圣驾。
　　原本即将逼近御阶的死士，被二人硬生生拦在三步之外，虽然死士很快稳住阵型，但失了先机，再难寸进。
　　就在羡王、齐王与死士激烈缠斗、御前侍卫尽数被牵制之时，一直端坐席位、神色淡然的晟王萧子衡，终于缓缓起身。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原本混杂在侍卫之中、方才假意护驾的数十名金甲侍卫，骤然齐齐收刀转身，脚步整齐划一，默默列于晟王身后。
　　这些人皆是晟王多年安插在御前的亲信，是他埋在皇帝身边最隐秘、最致命的一步暗棋。平日里恪尽职守、忠心耿耿，骗过了皇帝二十年，骗过了所有人的耳目，此刻尽数显露獠牙，倒戈相向。
　　晟王目光淡淡扫过正在缠斗的羡王、齐王，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与冷冽，并未多做理会。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阻拦他的诸王，而是御座之上的皇帝与身侧的太子。
　　见他有所行动，羡王和齐王都剑锋一转，意图拦截。一旁尚未动手的昭王见状，立即加入死士之中，带着死士封住了两人的行动路线。
　　晟王就这么一步，一步，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不断向皇帝和太子靠近。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之上，让满殿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兵刃相撞的脆响与众人急促的喘息声。
　　晟王侧目看着皇帝和太子，眼底没有半分父子、兄弟温情，只剩冰冷的漠然：“父皇，你让萧子丰作储君？他也配？父皇，你坐拥江山，昏聩守成，固步自封，大渊早已积弊深重，百姓疲敝，朝堂腐朽。你坐了三十年龙椅，早已该退位让贤了。”
　　晟王置若罔闻，已然走到御座之前。他抬手，轻轻抽出腰间随身玉带软剑。剑身纤细柔韧，却锋利无比，剑光如雪，在灯火下划过一道冷冽弧线，稳稳横在了皇帝萧景渊的脖颈之前。
　　太子根本顾不上自家父皇，躲在一旁桌下，抖得如同一个鹌鹑。
　　刀剑交接声戛然而止，全场陷入死寂。
　　皇帝萧景渊静静端坐，身姿挺拔如松，哪怕颈间悬着致命利刃，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慌乱惊惧。他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晟王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今日之变。
　　晟王微微扬唇，勾起一抹从容又冰冷的笑意：“父皇果然聪慧过人，素来洞悉人心。只是父皇大概不曾料到，你引以为傲的御前亲军、御林禁军，半数早已是我的心腹死士。你以为的铜墙铁壁，早已是我为你备好的囚笼死地。”
　　“我本不欲血溅琼林，惊扰朝野。”晟王目光淡漠，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成器的太子，脸上一抹冷笑，“只要父皇即刻交出传国御玺，下旨禅位，废黜太子。我可保你退位安养，保萧子丰性命，保全皇室颜面，让这场宫变兵不血刃，无伤大雅。”
　　“你以为，你赢定了？”萧景渊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晟王故作从容的伪装，“你安插禁军、笼络死士、图谋宫变，步步为营，算计周密。可你当真以为，朕三十年帝王基业，只会坐以待毙，毫无防备？”
　　“父皇不必故作镇定。”晟王冷声道，“如今大势在我，你身边仅剩残兵数人，太子孤立无援，六弟、八弟纵然忠心，也难挽败局。今日无人能救你，无人能破我的局。”
　　皇帝微微抬眸，不见丝毫害怕，依然一副颇有成算的模样，这让晟王不自觉紧张起来，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地冒出了汗。
　　正在这时，一阵整齐铿锵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浩荡传来，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铁骑最前方，是一道飒爽挺拔的身影——她策马而立，冷艳的面容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的出现瞬间掌控全场视线。
　　她正是常年镇守北境，抵御蛮族入侵，凭一己之力稳固北疆万里山河，大渊唯一一位手握重兵、爵封镇北将军的女子——洪云垂。
　　她□□是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神骏非凡，四蹄踏雪，昂首伫立，桀骜不驯。手中紧握一柄丈二寒铁长枪，枪身澄澈光亮，枪尖寒芒刺骨，沾染着未干的北疆霜雪与沙场铁血，煞气凛然。
　　她就这么缓缓牵着马，穿过混乱人潮，直至御阶之下，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臣，镇北将军洪云垂，奉景大将军之命，率五千西北军入京勤王！来迟半步，恳请陛下恕罪！”
　　跟随她而来的五千全是女子的风行军顿时声浪滔天，瞬间压过所有混乱声响，震得苑内灯火摇曳，人心震颤。整齐肃穆的军威，铁血凛冽的气场，瞬间击溃了晟王逆党所有嚣张气焰。
　　局势，在这一刻，彻底反转。
　　晟王手中的剑不自觉地往皇帝肩上压了一分。正是这一分将他的不安和仓皇泄露无疑。他筹谋数年，算尽一切，封锁京畿所有要道，截留所有边关传信，联手白虎军拖住西北军，笃定远在西北战场的景珩不可能赶回京城，却不曾想竟然是洪云垂带着五千风行军赶回京师。
　　这原本他最稳妥的底气，也是他谋划中最坚固的屏障，可此刻，却轰然破碎。
　　洪云垂抬眸看向晟王：“晟...萧子衡，还不束手就擒？”
　　见晟王没有反应，她顿了顿，声线愈发冷冽，字字戳破晟王所有算计：“你安插御前侍卫，笼络京营将官，以为掌控皇城防务，却不知景大将军早就看破了你的谋算。今夜你贸然起事，看似步步占优，实则早已踏入天罗地网。”
　　御阶旁的羡王与齐王闻言，在她出现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
　　今日之事皇帝虽然不知道，但齐王和羡王早就和景珩互通有无，可以说此局就是为了晟王而设。
　　齐王亦沉声道：“束手就擒，尚可保全宗室体面，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晟王骨子里的傲气与偏执，让他不肯轻易认输，可眼下就算他杀了皇帝也已无用。
　　令晟王没想到的是，不远处的昭王骤然提剑，直冲御座，想要在覆灭之前，拉着萧景渊同归于尽。
　　眼见变故发生，洪云垂冷喝一声，身形骤然掠起，手中的长枪亘入昭王剑下，瞬间就将昭王手中的剑震偏。昭王只觉得虎口剧痛，手臂发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三步，踉跄不稳。
　　晟王还没有反应过来，昭王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抬起手发动机关，箭从袖箭中射出，朝着皇帝射去。
　　晟王脑中一片空白，却在下意识间俯身相护，替皇帝挡下了这一箭，箭没入他手臂中，没有伤及皇帝性命。
　　谁也没想到事态会演变到这样，洪云垂迅速上前，一把抓住昭王，将他的手反剪至身后。
　　“晟王萧子衡，私蓄死士，刺杀天子，图谋弑储，谋逆叛国，罪证确凿。”羡王走上前，一脸痛心地看着晟王，他与晟王一母同胞，着实不想看到他落到今日地步。
　　羡王收剑而立，气息微喘，目光沉痛地望向晟王：“四哥，大势已去，你刚刚...只要你束手就擒，父皇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晟王僵立原地，看着眼前铁甲森森、无可匹敌的镇北铁骑，看着已经被擒的昭王，看着四周已然放弃抵抗、纷纷弃刀跪地的亲信党羽，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彻底崩塌。
　　他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再无半分戾气。良久，他缓缓垂首，放下手中的剑，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彻底的颓然：“我……败了。”
　　洪云垂收回长枪，侧身拱手，身姿恭谨，朗声请命：“陛下，逆党已尽数围困，请陛下圣裁发落。”
　　萧景渊缓缓起身，挺拔的明黄龙袍沾染了刚刚晟王挡箭时飞溅的血渍。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满的逆党，扫过神色颓然的晟王，扫过被捉却还一脸笑意的昭王，扫过满身血污的羡王齐王，最后落在身前英气凛然、甲胄未卸的洪云垂身上。
　　秋风穿苑而来，卷起满地零落的金桂残瓣，混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与浓郁的桂香，交织出一种惨烈又奇异的味道。方才还是锦绣繁华的琼林御宴，此刻已是遍地狼藉，案几翻倒，杯盘碎裂，酒液淋漓，血染阶石，满目疮痍。
　　皇帝沉默良久，厚重的声线缓缓响起，沉稳有力，带着掌控万里江山的帝王气度：“萧子衡，朕很心痛，你是朕的儿子，朕信你、重你。可你野心滔天，不念皇恩，不顾宗室情义，私蓄死士，暗结乱党，于御宴之上，公然弑君谋逆，简直罪无可赦。”
　　“父皇。”晟王猛然抬头，带着悲戚无奈愤恨不甘，眼含热泪地看着皇帝，“儿臣自认为文韬武略，论才论德，皆不输他萧子丰，可为什么他是太子，我只是晟王，他这个草包日后可登上皇位，而我永远都只能屈居他这下，当他的臣，儿臣不甘。”
　　皇帝转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太子，后者已经从桌下站了出来，但依然躲在侍卫身后，抖得像个筛子，不见一点储君的气魄，着实是个“草包”。
　　“可他再草包，也不曾与私通敌国。四哥，你和疆国来往的罪证已经确凿。”齐王上前一步，手中还拿着晟王通敌的书信。
　　晟王冷笑，双手抬起，一副认罪但不认错的模样。
　　皇帝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亲爱的儿子，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凛然：“看在你刚刚舍身相救的份上，今日朕法外开恩，废你晟王爵位，削去一切宗室职权，革除宗籍，囚于宗正寺幽院，终身禁锢，永世不得踏出一步，苟活余生。”
　　饶是穷凶极恶的谋逆重犯，皇帝依旧念及父子之情，不想痛下杀手，决定留他姓名。
　　晟王闻言，身躯微微一颤，睁开双眼，眼底满是复杂情绪，有错愕，有愧疚，有不甘，最终尽数化为死寂。他缓缓俯身，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
　　“至于你，萧子彰，削爵除籍，幽禁府中，终身不得出，死后不得入皇陵。”皇帝冷声道，竟是看都不愿意看昭王一眼。
　　皇帝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太子，接着沉声道：“太子无德，难当大任，不配为储君，即日起萧子丰废黜太子之位，降为晋王，迁出东宫，令选府安置。”
　　此言一出，晟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随即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韩太傅闻言脚下一软，瞬间瘫倒在地。
　　皇帝看都没看太傅一眼，目光再度扫过满园狼藉，看着满地残花血迹，看着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降下口谕：“传朕旨意：其一，今夜琼林逆乱之事，朝野内外，严禁私传私议，妄论朝局者，严惩不贷，勿扰民心安稳；其二，今夜护驾阵亡的侍卫、值守将士，尽数厚葬，破格追封职级，家中老小由朝廷终身抚恤供养；其三，所有参与谋逆的死士、叛党、逆臣，尽数交由大理寺、刑部、宗人府三司会审，从严定罪，株连有度，肃清余孽，根除隐患。”
　　一道道旨意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满园臣工齐齐躬身领旨，无人敢有异议。
　　交代完毕，皇帝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历经今夜惊心动魄的宫变对峙，纵然心智坚韧，也难免心神损耗。他轻轻抬手：“朕今日倦了，起驾回宫。”
　　待皇帝走后，洪云垂抬手示意，麾下铁骑将士立刻上前，取出镣铐，将晟王和昭王稳稳束缚，押至一旁看管，等候后续发落。其余一众逆党死士、倒戈侍卫，尽数被铁骑捆绑羁押，无一遗漏。
　　夜色渐深，晚风依旧，桂香袅袅，却再也衬不出半分盛世雅韵。满地被踩踏碾碎的金菊丹桂，沾染血色的青石板，破碎的御宴器物，无声诉说着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变局。
　　万幸的是刚刚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顾辞、周淮宁、周淮安和周煊也四个人都平安无事。
　　四人中周淮安受伤最严重，他不知被谁被撞倒在地，磕破了脑袋，腿上还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
　　周淮宁一直被顾辞护着，身上一点擦伤都没有。顾辞被箭矢擦破了手臂，鲜血染红了衣袖。
　　周煊也被乱跑的人挤到了池水里，一直躲在水里，一直到叛乱结束才从水里爬了出来。
　　洪云垂上一秒刚命人带走晟王及其党羽，下一秒就看到周煊也从水里爬了出来。
　　她还以为是漏网的叛党，立即提枪上前，直到周煊也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她才看清楚。
　　“你怎么在这里？”洪云垂很是意外。
　　周煊也被冻得瑟瑟发抖，颤着发紫的唇回答道：“原本想来凑个热闹，谁知道成了热闹的一部分。”
　　洪云垂微微皱眉，唤人拿来自己的披风，披在了周煊也身上：“我叫人送你回郡王府。”
　　周煊也裂开嘴朝她笑了笑：“多谢师父，我不住郡王府，我还得找找我朋友。”
　　不远处的周淮宁也发现了变成落汤鸡的周煊也，小跑着来到了她身边，看到英姿飒爽的洪云垂，周淮宁忍不住面露钦佩。
　　“师父，这是我朋友周淮宁，淮宁，这是大渊最最厉害的将军洪云垂。”周煊也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但还是冷得发抖。
　　洪云垂看她脸色不对，也不再与她多说，唤来下属，命下属将周煊也等人送回家。
　　待快走到琼林苑门口时，周煊也看到潘姚从一众还没离开的进士中站了起来，朝着洪云垂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