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春风一杯酒》七道落影

86、第八十五章 可以背不可

　　周煊也抵京时，“来喝”举办的诗文大赛已经进入尾声，三名学子的诗作在一众诗篇中脱颖而出，不仅得到了店内客人的一致好评，同时还得到了评委周淮安的高度认可。
　　令周淮宁没想到的是，这三篇诗作中有一篇的作者竟然是潘姚。
　　思索一番后，周淮宁决定举办一个晚宴，邀请这三篇诗作的作者参加，同时借此次宴会试探一下潘姚的深浅。
　　她将这个想法同顾辞说了，还想着请顾辞出面。顾辞对她的计划很赞同，但并不打算出面。
　　这段时间，不少学子都在想办法与朝中官员攀关系，不少官员也在物色有才华的学子。学子是为了高中后的仕途，官员则是为了借机笼络未来精英。双方都有自己的谋算，已然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风气。
　　顾辞作为刑部尚书，自然也是被拉拢的对象，只是他眼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若是有意结交学子，难免会被人冠上“结党营私”的由头在圣上那里参一本。可如今太子和晟王斗得不可开交，顾辞若想保住自己和家人，就只能培植势力，先办法扶持齐王上位。
　　顾辞和周淮宁两夫妻一合计，决定由周淮宁出面，以“来喝”东家的名义邀请三人，一来试探一下潘姚的底细，二来看看另外两人是否值得拉拢。
　　宴席定在酉时，正是黄昏落日时，地点则选在了章文和经营的客栈内。
　　三人依约来到客栈，在章文和的引导下，来到了客栈包房，看到了在此处等候的周淮宁。
　　她穿着一袭湖蓝色的衣衫，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坐着。周淮安坐在她的身边，两人顶着七八分相似的脸，端茶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见客人到了，她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欢迎三位公子。”周淮宁没有客套，开门见山道：“原本我是想着给诗作最受欢迎的人包一年的酒水外加五十两银子，谁曾想三位难分伯仲，只好将三位都请了过来。”
　　周淮安也在这时站了起来，朝来客拱手施礼。
　　周淮宁引荐到：“这位是我的兄长，与诸位一样，都是来参加科举的学子。”
　　三位公子闻言，齐齐拱手。为首那位身量清瘦、眉目温和的青衫少年先开了口：“在下柳清，苏州府人氏。今日有幸得东家青眼，已是意外之喜，哪里还敢再讨酒钱。”
　　他身旁那位稍矮些的圆脸书生也跟着笑道：“正是正是，能来此间一坐，比什么奖赏都强。”说话时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墙上挂着的字画上瞟，显然是见猎心喜。
　　最后一人这才缓缓上前半步。他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直裰，面容清隽，目光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周淮宁透过他这一身朴实的穿着，看到了隐隐散发着绿色雾气的腰带和腰带上看似不起眼但冒着紫色雾气的玉佩。
　　他朝周淮宁和周淮安微微一揖，声音不高不低：“潘姚，谢东家盛情。”
　　周淮宁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柳清言辞得体，进退有度，一看便是世家子弟惯常的作派；那圆脸书生名唤郑福，虽然笑嘻嘻的，但是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几分算计；唯有潘姚，话最少，礼最简，可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分明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不是看容貌的那种停，而是在辨认什么。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道：“三位请坐。今日备了几道小菜，都是本店厨子的拿手好菜，虽然算不上珍馐，却胜在新鲜爽口。”
　　说着亲自执壶，替三人斟茶。
　　周淮安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出声：“柳兄那首《秋夜望月》，‘一雁穿云去，孤光入户来’一句，对仗工整不说，气韵尤其开阔。不知柳兄平日读诗，取法哪家？”
　　听到周淮安开始与三人对谈学问，周淮宁微微欠身：“几位先聊着，我去楼下端酒来。”
　　说罢，周淮宁转身出了包房。
　　刚走到楼下，周淮宁便看到一个梳着马尾、穿着蓝色马甲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不等她看清楚，来人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周淮宁只觉得眼角酸涩，落下两行清泪：“你总是回来了。”
　　回到京城后，周淮宁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周煊也，就连夜里都睡得不踏实，甚至不得不每日忙活一些有的没的来自己转移的注意力。
　　周煊也松开周淮宁，捧着她的脸帮她擦干泪水：“害你担心了，我这不是平安无事。”
　　周淮宁本想着问问周煊也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又想起楼上还有客人，便拿上酒，带着周煊也一起来到包房。
　　看到有陌生人走进来，里面的四个人都是微微一愣。
　　周煊也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读取着他们心里所想。
　　首先是周淮安，他抬眸看了周煊也一眼，然后看向周淮宁，心想：“这是妹妹的朋友？”
　　再是柳清，他微微蹙眉，心想：“这是谁？明明是女子却做男子打扮，为什么会邀请这样一个人来这里？”
　　从他的心里话来看，他似乎并不喜欢有意料之外的人出现。
　　接下来是郑福：“还是这位东家长得更漂亮一些。”
　　最后是潘姚，他微微挑眉，目光里隐隐有探究：“有意思，这不是‘千纸鹤’先生吗？”
　　周煊也朝四人微微一笑，缓步走了过去，正好看到桌上摆着三篇诗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篇诗作，微微皱起眉，轻轻念了出来：“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她念诗的功夫，周淮宁已为在座几人各倒了一杯酒水，酒水落入白瓷杯中，立即散发出阵阵竹叶清香。
　　周煊也忍着想喝酒的心情，轻声问道：“请问，这是哪位所作？”
　　圆圆脸蛋的郑福仰起头，一副颇为自得的模样：“此乃在下所作。”
　　只见周煊也冷哼一声，将那诗作随手扔在桌上：“抄袭之作，也敢如此心安理得？”
　　郑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瞎说什么？”
　　这首诗是周煊也在潞州泽芳楼时写的，当时她通过《红楼梦》的《春夜即事》和《夏夜即事》让泽芳楼在潞州小火了一把，某日闲着无聊便随手写了于良史的《春山夜月》，让楼里姑娘唱了两遍。这首是比较冷门，但是意境纯粹又有灵性，是周煊也大学导师比较喜欢的一首，所以她也记住了。
　　这首诗只在楼里唱了两遍，传唱度不高，知道的人也不多，没想到却被这人冠上自己的名号。
　　周煊也抬眸，略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阁下是从河东路来的吧？”
　　郑福脸色一变，从红色涨成了青紫色，眼神也开始有些躲闪。
　　他张着嘴“我...我...我”了好一阵子，最后转头看向周淮宁，拱了拱手，匆匆说了句“告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周淮宁一时有些没明白，立马看向周煊也。
　　周煊也指了指自己，然后朝周淮宁摊开手，后者立即心领神会。
　　“阁下为何知道郑兄...郑福的诗是抄的。”柳清抬眸看向周煊也，表情从刚刚的不愉快变成了现在的好奇。
　　周煊也朝他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潘姚将原本放在郑福面前，未被碰过的那杯酒推到周煊也面前，清隽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客气的笑容：“在下听说潞州有个泽芳楼，楼内有个颇有文采的‘千纸鹤’先生，这位先生爱喝酒。”
　　周煊也端起他推过来的酒，浅浅喝了一口，清冽的竹叶香气萦绕在她的舌尖，让她心情都变得好了起来。
　　她懒得研究为什么潘姚会认识自己，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千纸鹤？没听说过。”柳清蹙眉，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开口问道：“莫不是，这首诗其实是你写的？”
　　周煊也摆摆手，心想哪里是她写得，不过也是抄袭的，面上一副谦虚模样：“不敢当不敢当。”
　　潘姚面朝柳清，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柳兄从苏州来，想来是不了解的，这位‘千纸鹤’先生可是河东路的名人。”
　　柳清皱眉，脸上再度浮现起意思不愉快：“可她明明是个女子。”
　　不等周煊也说什么，一旁的周淮安先面露不喜：“女子又怎么了？你现在喝的酒也是女子所酿，你现在坐的客栈也是女子开的。”
　　柳清表情一僵，略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没有旁的意思...”
　　“除去刚刚郑公子的事，二位公子的诗作，我都细细读过了。"周淮宁端起酒壶给大家添酒，“柳公子的《秋夜望月》辞藻清丽，意境悠远；至于潘公子的《咏怀》——”
　　她顿了顿，看向潘姚：“字字珠玑，句句藏锋。看似咏怀，实则字字都是治国之道。潘公子胸中沟壑，令人叹服。”
　　潘姚微微抬眸，与她对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去，语气平淡：“东家过誉了。不过是些酸腐文人的牢骚话，当不得真。”
　　“潘公子谦虚了。”周淮安在一旁接过话头，“说来惭愧，在下也是来参加秋闱的。拜读了潘公子的诗之后，只觉得自愧不如。不知潘公子师从何人？”
　　“家师不过是一介寒儒，姓名不足挂齿。”潘姚淡淡道。
　　周淮宁心中冷笑。寒儒？甄太尉的门生若是寒儒，这天底下就没有读书人了。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潘公子这般才华，秋闱之后必定高中。到时候，可别忘了再去‘来喝’喝酒，我给潘公子免单。”
　　说着，她又抬眸看向柳清：“当然，柳公子亦是如此。”
　　柳清终于是笑了：“东家好气魄。那在下就先谢过东家了。”
　　三人又聊了些诗文上的事，周淮安与他们对答如流，时不时引经据典，倒也不显冷场。
　　周煊也一手拿壶一手拿杯，喝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对三人的交谈没有半点兴趣。
　　周淮宁则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潘姚身上。
　　潘姚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他似乎对什么都知道一些，从诗文到经义，从农事到兵法，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说得都在点子上。可他又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让人觉得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