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禁欲贵公子共梦后》岑清宴

2、初见 莲香

　　阿堇匆匆回到花房，跟范娘子禀报了这事。

　　正是一天中花房最热闹的时辰，范娘子忙中抽空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嘱咐阿堇：“以后别去白莲池了，东院不是还有一片粉荷吗？你就去那里吧，记得绕远些，别扰着长公子。”

　　“咱们这位探花啊，可是位讲究人。”

　　之前，为了准备迎接长公子，给长公子接风洗尘，一贯井然有序的国公府到处都手忙脚乱。

　　膳房腾出了大半人手置办接风宴，轮到她们午饭的时候，蒸饼都是早上剩的又热一遍。面对丫鬟们的抱怨，一个小学徒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们：“且知足吧，师父今儿发了好大的火，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得吃呢。”

　　兰姿问：“谁又惹他了？”

　　学徒：“嗐，还不是接风宴闹的。长公子回府，谁敢糊弄？师父为着食单子熬了几天，结果今早采买送来的鱼是死的，被我们当场抓包，还嘴硬说是我们放得太久，热蔫了……”

　　“嗬，真敢贪！”

　　“可说呢。”

　　昭国公夫人晓得了这事，便严惩了买鱼人和采买管事，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一时众人愈发上心，洒扫房趁着雨后，将屋顶墙垣、横梁竖柱，甚至大门口的青砖台阶石狮子都洗刷得干干净净，花房里也接到了新的指示。

　　昭国公派人过来询问，交给花房的“闭月仙”培育得如何了。

　　曾有人投其所好，送给昭国公两枚花种，其名闭月仙，夜开昼合，是晏国境内的珍奇品种，只供晏国皇室赏玩。晋国境内，见过此花的人数恐怕不超过一只手。

　　物以稀为贵，昭国公大为愉悦，派人辗转打听来闭月仙的栽种方法，交给花房培育。

　　栽育处的姐姐精心侍弄月余，终于结出了花苞。

　　昭国公听闻回禀，发了话，命花房将其中一株送到长公子的书房。

　　兰姿再次感慨长公子的排面：“另一株必是要进献给太后娘娘的，还以为这盆老相公会留着自己赏玩呢……”

　　毕竟是长房嫡出，自己又争气，任长辈如何偏心，府里其余子孙也不敢置喙什么。

　　眼瞧花要被送走，花房里的小丫鬟一旦得闲，便不住地往栽育处跑，窥探那两株闭月仙的动静。

　　两朵幽蓝的花苞紧闭，安静矗立在琉璃罩中，半点没有想开的迹象，一任围观者如何翘首以盼，都岿然不动。

　　栽育处的姐姐们也着急，怕长公子归家那天花朵不能盛开，受到昭国公的责问。

　　好在，云实管事帮忙在昭国公跟前圆了一嘴：“万木有灵，闭月仙这是认主呢，咱们探花不到不开花。”

　　昭国公听了很是高兴。

　　对方三言两语化解了花房的尴尬，引得范娘子私下里没口子直夸，阿堇十分羡慕他的伶俐。

　　她就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否则也不会一直在花房底层打杂。

　　国公府下人各司其职，花房大体上分了三处不同职能。

　　栽育处最得重用，赏赐也多，里面都是昭国公重金培养的花匠，天然比旁的下人高了一等。侍花处最为风雅，丫鬟姐姐们个个袅娜如花间柳，都是从阿堇所在的撷芳处历练出去的。

　　若成了侍花丫鬟，月钱翻倍不说，每日不用再被风吹日晒，落得个雅名，将来婚嫁配人上也十分吃香。

　　兰姿就很想通过选拔晋升侍花丫鬟，拉着阿堇每日拣范娘子挑剩下的那些花枝，在屋子里苦练插花。

　　阿堇自然也想。

　　但如果有人真心问她一句，她其实更想进栽育处。

　　在她眼里，那里每日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而不是经人剪摘过后，生命便进入倒数，即将凋零的鲜花。

　　她有一个不算什么的小秘密，她从小便喜欢花花草草，更对花草的气味十分敏感。

　　那天夜里，月色朦胧，晕开皎洁的蓝，明明是无风的夏夜，阿堇却浑身泛冷，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好疼。

　　应该是癸水来了。

　　后背挂满了虚虚的汗，整个人痛得意识迷离，又清醒得睡不着。她辗转半夜，终究还是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推开了栽育处的房门。

　　月色下，馥郁的、混合着各种花草清鲜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缓解了身上的酸痛。

　　深深呼吸几口，于是被花香吸引着，忍不住往里走了几步。

　　却听“啪嗒”一响，仿佛一声极轻的水滴，落在空寂的屋内，尤为清晰。

　　待看清眼前，她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睁大了双眸。

　　氤氲的黑夜里，花瓣形的窗棂被月色浸了道清冷的边。阿堇起初以为是窗外芭蕉的露水，溅在了槛上。

　　她闻声看去，光线幽幽，两株闭月仙在风露中轻晃。

　　原本紧闭的花苞不知何时半开了一朵，幽蓝色自外而内层层晕染，花心最生嫩的几枚花瓣，竟是接近纯白的浅月色，妖冶而又纯洁。

　　俄尔彩云蔽月，她眼中只剩下那随风摇曳的清姿，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将碰到时，忽地被什么蛰了一下。
　　阿堇刺痛回神，忙缩回手。

　　指尖湿润一片，咬在齿间，血腥味漫了出来。

　　这可是要呈给长公子的……刚刚竟傻了不成？

　　栽育处的姐姐们精心准备了数月，若因她出了什么闪失，那她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阿堇慢慢地退了两步，一阵后怕，跑回了寝屋。

　　只她不见，在她走后，云移月出，清幽的月光复又盈满屋宇，将窗前玫瑰紫釉花盆映照如星河氤氲，流光溢彩。

　　血珠滚落其上，花苞霎时秾艳了一分，待吞吸干净，又餍足地缩了回去。

　　翌日一大清早，阿堇来到花房，便见栽育处的门口挤了一圈人。

　　她下意识地心虚就想绕开，却被兰姿一把拽住：“快看，快看，闭月仙，开啦！”

　　阿堇脚步随之一顿，迟疑地朝门内看去。

　　昨夜才半开的那朵花苞，已然全部舒展了。

　　然闭月仙夜开昼合，这会子清晨，天光蒙蒙亮，已经有些闭合之态了。小丫鬟们抻长了脖子抓紧看。

　　不愧是晏国国花，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色结春光，芬掩众芳。阿堇和众多小丫鬟一样，看得呆了。

　　范娘子冒出来，指头一个个戳醒：“傻站着看什么热闹，活都忙完了？”

　　阿堇揉揉脑袋，忙把怀里的荷花插进水缸养着，跟在范娘子背后，东整整西理理，问：“花开了，长公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范娘子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长公子什么时候回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阿堇抿唇一乐。

　　金尊玉贵的长公子能跟她个小丫鬟有什么关系？

　　只是听说要接风洗尘，膳房做那么一大桌好吃的，主子们随便从指缝中漏点赏赐，她们也能跟着沾光啊。

　　她怀着这样的期待过了两天，期间落水养了一天，没想到就错过了接风宴。

　　而今，长公子真的回来了，想必这株闭月仙也很快便要被送走了吧。

　　白莲池畔的水榭是长公子专属的书房，之前他不在府里，莲池放开给家里的郎君女郎们游玩，水榭却一直空着，而今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长房嫡出就这么一个孙儿，昭国公夫人高兴，阖府上下都得了赏。

　　待侍花处的姐姐们忙活完，阿堇按吩咐捧着花瓠去往长房送鲜花时，又多拿了一份喜封。

　　世子夫人的贴身姑姑接下了花瓠，还夸阿堇：“小姑娘长得白净，身段也好，有福相！”

　　阿堇眼弯弯。

　　虽然没吃上席，可她今儿一早的赏钱，加起来都比两个月的月钱多了。

　　是谁抱怨长公子回府麻烦的，这麻烦可太好了！

　　今日有些阴雨，她揣着手，沿抄手回廊往外走。

　　世子夫人和气又大方，以往都是玖娘抢着送。只对方因为推人落水挨了板子，便也躺在床上休养至今不曾干活，倒比阿堇这个落汤鸡还娇气。

　　毕竟阿堇爹娘在府里没什么话语权，玖娘的亲姨母却是花房的总管姑姑，昭国公跟前的红人，若不是这次差点闹出人命，绝对不会受罚。

　　范娘子也拿她没办法，便把美差派给阿堇，聊作补偿。

　　雨丝侵入廊檐，阿堇低着头，一路谨守规矩，不敢到处乱瞟。

　　朦胧的雨幕深处，渐显出几道身影，簇拥着为首一人迎面行来。

　　阿堇远远瞥见一截飘逸的白衫，纱衣似雾，腕骨如玉，经雨雾掩着，仿佛云中仙。

　　那人身量高，想来必是哪位前来请安的公子，她忙按下视线，侧身避了避，在对方经过时，又将头埋得更深了几分。

　　垂落的发尖扫过眼眸，她眼观鼻鼻观心，于沙沙雨声中隐约嗅见一缕疏冷莲香。

　　纱衫任风吹起，莲香扑动阿堇乌浓的眼睫，她忍不住眨了眨，竟觉得这个味道比之前闻过的任何花香都要好闻。

　　人走远了，清幽气息也随之隐散，一缕遗憾漫上心头。

　　阿堇从没在府里见过对方。

　　但她记起了他身边刚见过的小奴。

　　萧恪，昭国公府嫡长孙，太康三年的探花，美名赫赫，是无数长安贵女心中的皎洁玉郎。

　　此前外放为江宁郡守，才经历数月舟车遄行，翌日晨起，便遵循孝道来给亲生母亲请安问好。

　　当真是礼数周全，端谨自持。

　　廊外吹来的风沾衣欲湿，阿堇打了个寒噤，收起腹诽，切切往花房忙活去了。

　　回去听说玖娘的伤养好了，今日一来，便自告奋勇揽了给长公子送花的活计。那盆清晨盛开的闭月仙，这会已经送走了。

　　原本被抢了活的小丫鬟只敢怒不敢言，觑了个空子来到阿堇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可知道玖娘今天为什么过来？”

　　阿堇修剪花枝的手一顿，偏头看了看：“好利索了还不来上工，干嘛呢？”

　　小丫鬟无法反驳，又道：“你不觉得巧？怎么长公子一回来，她就好利索了？”

　　阿堇笑：“她都休息好些天了，再躺下去，秋儿姑姑也不能纵着她呀。”

　　“……”

　　没能从她这儿同仇敌忾，小丫鬟怏怏地走了，一旁听了个全程的兰姿凑过来，搭上阿堇肩膀：“没曾想，落水非但没把你的脑子泡胀，好像还机灵了点儿？”

　　“到底是白莲池，探花郎的洗砚池，就是不一样，啧~”

　　阿堇眨眨眼：“我才知道，世子夫人竟这般大方，给的赏封比府里还厚。我已经得了便宜，还是不要卖乖了。”

　　兰姿目光停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虽没有侍花处那些姐姐们的俏丽干练，却也温软娇憨，讨人心软。

　　想到昨晚一瞥间的窈窕，她笑吟吟地：“你就不想多占占便宜？”

　　“凭你前些天受的委屈，若是去向范娘子哭，她定也会拦下玖娘让你去的。”

　　阿堇有一瞬的心动，但她抿了抿唇：“玖娘你还不知道吗，哪里是几板子就能学乖的。我算了，再多赏钱也比不过小命一条。”

　　她自觉这个逻辑没问题。

　　为人奴婢，类同畜产，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又没有靠山，就只能老实本分了。

　　兰姿噎了一噎，看着她澄澈朗然的眸子，忽然叹气。

　　阿堇问：“怎么了？”怎么又叹气了？

　　兰姿失笑：“我真以为你开窍了！竟还以为玖娘是惦记那几个赏钱。”

　　阿堇再眨眨眼。

　　兰姿恨铁不成钢地拧住她的腮肉：“长公子亲事未定，房中也还没个服侍的人。玖娘这些天突然转性，我不信秋儿姑姑没同她私下提点什么。”

　　“刚刚你也见到长公子了，说说吧，似你这般爱俏，看云实管事都能偷偷眼直的，那张脸杵在面前，就没什么想法？”

　　鼻尖又漫起清薄的、疏冷的莲香。

　　阿堇憋了半晌，红着脸，实话实说：“我……我没敢看。”

　　“……”

　　“嘶……干嘛，快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