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禁欲贵公子共梦后》岑清宴

1、初梦 莲池

　　《和高门贵公子共梦后》岑清宴
　　2026.11.4/晋江文学城发表

　　溽热的夜风吹开窗缝，阿堇闭眼躺在榻上，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睡梦中，她的呼吸微微发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搭在小腹上的凉衾，嘴里不断嘤咛着什么。

　　丫鬟兰姿起夜从茅房回来，听到这边的动静，小心擎着烛火走近了些。

　　伸手撩开棉帐，火光摇曳，便见少女脸颊上氤氲起两团绯云，往常嫣红的唇瓣却泛着白，细碎声音正从中溢出，轻如蚊蚋。

　　兰姿把耳朵贴近了，方听清她说的是：“渴……”

　　渴呀。

　　眼皮似有千斤重，浑身动弹不得。明明在发热，却好似浸在一池冷冰冰的水里，虚汗津津。

　　恍惚有腥凉的池水涌入口鼻，脚尖点不着地，身体失去控制。慌乱中，她胡乱蹬腿想攀住岸边的石头，足踝却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越挣扎，越溺越深……

　　阿堇猛然惊醒，喘了口气，怔怔眨眼。

　　她睡觉的寝屋，是昭国公府花房后院的一排低矮厢房，挤满了小丫鬟。天黑之后，大伙连盏油灯都不舍得点。

　　她和兰姿比邻而居，一间厢房隔成两室，屋里只放了桌椅和床榻，榻上挂的是朴素的棉帐，浆洗得发硬发白。

　　可眼下，她躺在一张名贵的紫檀月洞架子床上。

　　床顶垂下的罗帷绘着精致的水墨莲纹，明晃晃的烛火漏过青纱，在帐中摇曳，细嗅仿佛还有莲香涌动。

　　床边围了轻盈的藤皮纸屏，上面写着一些安神静气的经文。

　　素净简致，却无一处不雅，无一处不贵。

　　阿堇愣了愣，闭上双眼，再睁开，映入眼帘的还是同样陌生的场景。

　　她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撑着手臂。

　　半晌，惊疑不定，颤颤撩开一条帐缝。

　　“……”

　　她这是死了么？

　　昨天她落水受惊，后来……她记得云实管事过来，派了两个会水的健妇将她湿淋淋地捞了上岸。她活着，呕了一地的水，又像条死鱼般被人用被褥裹着送回了屋。

　　那这是……？

　　香炉腾云驾雾，一切袅绕不清，仙宫似的。

　　四周静得厉害，一点声音都没有，脑海里禁不住便浮起府里一些关于怪力乱神的闲话。

　　偏偏入睡前，兰姿那小丫头强拉着她拜完清源妙道真君后，又兴致盎然将自己私藏的真君小像与话本翻出来与她分享。

　　阿堇听了一耳朵对方大肆宣扬清源妙道真君是民间□□的吹捧，躺在床上睡觉之前，便忍不住想了想。

　　若能不做丫鬟，她也想要荣华富贵的生活，和俊美体贴的夫君。

　　阿堇轻声念叨：“该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是梦便合理多了。

　　梦境不管多么光怪陆离，都是正常的。

　　她赤足踩上柔软的地衣，恍恍惚惚地，跟随光亮的牵引走出了内室。

　　便见烛光尽头摇曳着清辉，月色下的莲池如墨画一般，面对着敞阔的水榭露台。

　　莲池和水榭都不陌生，阿堇日日都要面对的。

　　她每日赶在露水蒸发前采摘新鲜盛开的鲜花，交给范娘子过目挑选。

　　似这般打杂的活计，在花房中是最辛苦、最不值的，所以都只交给新来的小丫鬟去做。

　　春天的时候，阿堇被分到的是桃花，桃林离花房的位置不远，差事十分轻松。
　　自从进入夏天以后，与她打交道的就变成了东跨院的白莲池。每日要跨大半个国公府不说，还得撑着小舟深入池塘，实是个体力活。

　　有时船行得远了，靠近对岸那座水榭，她总忍不住探头张望一眼。

　　眼下的场景便与那水榭别无二致。

　　她往露台去，经过正厅、书房，不时停下来好奇地打量。这些地方皆是一般风格，虽无富贵奢靡之气，但雅致讲究。

　　直到了露台门边，蓦地有人影映入眼帘，阿堇愣住了。

　　夜风渺渺，白衣轻拂。
　　那人负着手，背影清隽挺拔。

　　她的荣华富贵，和……阿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就在她打算往前一探究竟的时候，忽地一阵温暖的气息钻入她的鼻尖，这种熟悉之感令阿堇意识回笼，眼前场景一荡，便落花般随风飘散了。

　　不待她想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压上她的唇瓣，迫使她微微张口。

　　一股温热的清流涌进了口腔，滋润了烧得正渴的喉咙。阿堇凭本能吞咽，喝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却有多余的茶水沿着唇角淌下，打湿脖颈和衣襟。

　　夏天本就轻薄的寝衣被洇出一大片几近透明的印子，水渍与乌发纠缠，凌乱地黏在身上，蜿蜒出柔滑的弧度。

　　兰姿从身后撑着她，个头要高一些，见状红了脸。

　　平日里竟看不出，阿堇这小姑娘……

　　自己这般拥着她，仿佛拥了一窝温香绵软的云团在手心，又白又嫩，手感极好，让人忍不住地想捏。

　　但此时，这云团烧得热烘烘的，像是被傍晚的落日熏红了一般，兰姿顾不上其他，水喂完了，赶紧将人放平整，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液，再掖好被角。

　　次日清晨，是窗外晃眼的阳光和鸟鸣叽喳吵醒了阿堇。抬眼便看到床边趴着守了一晚的兰姿，不由得心里一暖。

　　下榻时，她有意放轻了穿鞋的动作，但还是吵醒了对方。

　　兰姿揉着眼睛嘱咐：“你今日别去了，我跟范娘子说了，再帮你顶一天。”

　　范娘子负责调教新人，阿堇和兰姿都在她手下。

　　可是兰姿自己也有许多活计要做，阿堇不能自私压榨她，她抡着手臂捏了捏肩膀，道：“我好得差不多了，正好松松筋。”

　　终究年轻的身体素质不错，灌下驱寒定神的汤药，又休息了一夜，便恢复得差不多了。除却腹腔还有隐隐的酸胀发冷之外，再没其他的不适。

　　生来就是当奴婢的人，哪有那么金贵呢？

　　兰姿试了试她额温，道：“那你当心。”

　　昨日，她便是掉进白莲池里了。

　　她又不会凫水，若非云实管事及时赶来，恐怕这条小命便要交代在那里。

　　想起幽深朦胧的池塘，阿堇到底是有些犯怵。

　　但那推她下水的玖娘受了责罚，想来今日应当不敢再寻麻烦。

　　阿堇换上当差的衣裙，给自己梳了个双鬟。
　　乌发软软垂在耳边，衬得略带苍白的脸蛋愈发温软。

　　今日起床已经晚了，她抄了条近道，一路朝白莲池去。

　　谁知，昨天还能自由出入的院子，今日竟被人给拦了下来。

　　眼前的小奴穿戴得体，却也眼生。他一双溜黑的眸子上下打量，戒备地问：“姐姐是哪一房的？”

　　对方一看便是得宠的贴身小厮，属于阿堇得罪不起的那种。她心急，却只能放软语气：“我是花房的，平日便在这边采荷，小哥有什么吩咐吗？”

　　经由她们采摘回去的鲜花，还得再修剪插瓶才会送往府里各处主子院落，要确保主子一睁眼就能看到新鲜的花束，这趟耽误不得。

　　大家都是做奴婢的，多数都能体谅这点。她又生得娇软，惹人怜爱，向来示软极为好用。

　　然这小奴大抵还不到怜香惜玉的年纪，闻言眼里只有狐疑：“花房？昨天就有个人自称是花房的在附近鬼鬼祟祟，你跟她一伙的？”

　　阿堇闻言顿时便想到了玖娘。

　　对方本来瞧不上她的差事，昨日却不知为何偏要与她换过来。阿堇那时都已经采好了一捧开得正好的白荷，自然不愿白跑一趟，争执起来，被她推落了水。

　　但这怎么关她的事？阿堇忙道：“我和她不是……”

　　小奴：“行啦，不管你是谁，以后都不要到这边来。我家公子回来了，若吵到他，没你们好果子吃！”

　　阿堇惊了惊，不由得确认了一遍：“敢问，是哪位公子？”

　　小奴：“还能谁，我们探花呀！”

　　阿堇如遭雷劈，怔怔站在池边。

　　半晌，她远望了一眼于烟波中渺然的水榭。

　　那位外放为官，一直只充斥在下人闲谈间，传说长安无出其右的萧氏玉郎，十八岁点了探花的长公子……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