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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梦 夫……夫君 ...

  •   萧恪并未留心经过长廊避让的丫鬟。

      从父亲书房出来,他在心中整理了一遍进宫回话的内容,便到了母亲杨氏的膝前请安。

      父亲勤谨自律,即便休沐在家,也仍天不亮便在竹林中练拳,萧恪与他手谈了一局过来,母亲这边却才有起身的动静。

      他在外间的抱厦坐着等了一会儿,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对面晨光洒满的月洞窗。

      书童寄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正放着一樽琉璃雕螭龙纹花瓠。

      应该是花房赶早新送来的,刚刚离开的那个丫鬟怀里就抱着一个空花樽。

      当窗伸出数枝清雅粉莲,细长枝蔓下,盈盈莲蓬点缀其间。半透的琉璃好似水面一般,反着晨光打在他家公子脸上,波光粼粼,人也仿佛莲出水而立。

      莲花不是世子夫人最喜爱的鲜花,她这人如同阳春三月的牡丹一般,花团锦簇,雍容富贵。

      寄奴只是从眼前的花瓠,想到了净植居外的一隅莲池。

      他人小,最近才从老资历的下人口中得知,那处莲池并不是一建府就有的。

      公子自幼天赋异禀,国师相面后,抚其额曰:【如莲在水,花开见佛。】

      于是昭国公凿池植莲,建水榭于岸,净植居由此得名。

      净植居坐落在通往前院的园子里,是萧恪的专属书斋,除了莲池,还有一整座精巧的单独庭院。国公府四代同堂,各房人丁兴旺,子孙繁茂,除了昭国公,便只他得这般优待。寄奴作为萧恪的书童,颇是与有荣焉。

      但他只敢嘀咕一二,面上是万万不敢骄傲的。

      公子不喜欢身边的人肤浅骄纵,倚势仗权,每个新来的下人都要经历一番耳提面命。

      他自己向来亦克己复礼,赏罚分明。平日似这个时间,江宁郡公廨已经备好茶水,供各位官员议事提神了。

      里间终于传来女子走动时的裙裾摩擦声,是世子夫人梳洗毕了。寄奴打起精神,小小的身子揖了下去。

      只听自家公子低沉清冽的声音跟着响起:“母亲万安。”

      随后,一道急急的脚步逼近:“我儿……你受累了。”

      “竟真有这么狠心的,叫你去那么远的南境!”

      听见这一声略带哽咽的埋怨,萧恪的眉心不觉便蹙了起来。

      他道:“母亲不必伤怀,江宁富饶,百姓安居,并不比长安差什么。”

      三年前,他亦是用这样淡淡的语气安抚杨氏:【凡进士及第,必先外放三载。太后娘娘力排众议推行此政,萧氏不能破例。】

      杨氏出身弘农士族,在家是金尊玉贵的幺女,被娇纵得有些不像话,出嫁这么多年仍是闺中习性。

      偏偏,当儿子的除了容貌,一点没遗传到母亲。

      杨氏打量他昳丽却疏冷的眉眼,一阵心酸。

      这儿子自然处处都好,萧氏精雕细琢的玉郎,大晋朝最年轻的探花,长安城无出其右。只是一副被规训得疏离冷清的性子,久别归来,连娘亲也不肯亲近一番,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叫她难免对萧家以及宫里那位掌权的太后生出了深深的不满。

      特别是萧恪没说两句便起身告退,提出拜见祖父母后还要去宫里向天子与太后回话时,杨氏含怨瞥了他一眼:

      “行吧!你去吧!”

      萧恪只作听不出母亲的恼火之意,微微躬身,腰坠的菩提莲珮荡出轻浅弧度。

      在他离开后,杨氏向接见阿堇的那个姑姑念叨:“……老大不小了,身边还没个人侍奉,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还不如他爹当年呢。哼~”

      “今日怎么也得跟老太太提一提他的亲事!”

      ……

      再从禁中再回到昭国公府,已是午后,简单换了常袍,萧恪又被祖父唤到跟前询问详情。

      他告诉祖父,自己这次留任长安,以郡守擢礼部侍郎。和之前一样,都是正四品职,只是京官要默认比地方高上半阶。

      昭国公不太满意:“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旨意?”

      萧恪只道:“孙儿以为,礼部掌典礼与科举学校事,娘娘编修《晋礼》命人推广,又广纳贤士,少不了需要礼部从中周旋。”

      话虽如此,这等清要职位,到底不如吏部、户部来的实惠。

      萧恪望着祖父摇头的模样,微微敛目。

      萧氏势大,在他出生前,便已是长安顶级阀阅。

      太后扶持幼帝掌权,兄弟获封一门两爵,分为梁国公、昭国公。今上亲政后,又娶萧家女为贵妃。

      然梁国公仍不满意,频令民间术士搜集偏方送给贵妃,以求诞下皇长子。

      只数年过去,天子膝下仍然空悬,唯有一小公主,也不知是生育有疾,还是冷落后宫。

      萧氏再是跋扈,也不能指着皇帝的鼻子质疑他的能力,何况天子还年轻,并不是不能生,便他们想借此造势,朝中众臣也不会买账。

      倒是两家国公府,因区区贵妃之位和迟迟无法降生的子嗣,怀疑天子有忌惮之心,开始担忧自家权势地位岌岌可危。

      然而萧恪清楚记得,当初做主为天子大婚时,纳萧氏女为贵妃的主意,是太后拍板的。
      彼时陛下十五岁,并无实权。梁国公震怒,不顾外臣身份直入内宫质问太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不欢而散。自那之后,萧氏行事经常不再提前与太后商量。

      萧恪心里明白,太后正是担心过满则溢的道理。

      但他这祖父向来唯兄长马首是瞻,萧恪优秀,却实在年轻,尚未有一力抵抗家族的话语权。便连他的父亲昭国公世子,在二位长辈面前也须得遵守孝道,难以忤逆。

      思及此,他抬起了视线:“今日进宫,在陛下那里见到了大伯父,回来时与伯父一起用了顿便餐。”

      他口中的大伯父,是梁国公世子,萧岳。

      昭国公:“哦?他怎么说?”

      萧恪缓缓地道:“大伯父向孙儿介绍了新任礼部尚书。其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在朝无党无争……”

      萧恪自是不会说,是自己将话题引到礼部尚书的身上,才促使大伯父想到了这一层,暂时缓解了对方对陛下这番安排的不满。

      昭国公亦陷入沉吟,半晌,“嘶”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便先与他打打交道……”

      从昭国公处告退,萧恪回到了书斋净植居。

      寄奴听唤进来伺候笔墨,于是看见自家公子坐在靠窗的书桌后,他着一身竹青色的交领纱衫,依旧是宽袍广袖,身形也宛似青竹,面庞迎着窗棂细雨,俊美空灵。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听见寄奴的脚步,问:“我的那副棋,收到哪里去了?”

      寄奴答道:“放寝屋了,我给公子找来?”

      “罢了。”他执笔道,“去把香炉灭……”
      话音间隙抬眼一瞥,萧恪看见了榻几上的玫瑰紫釉花盆。

      这等窑变产生的异彩瓷器,就算在世家贵族中亦十分珍稀,轻易不会拿出来盛装东西。
      眼下,里面栽了一株盛开的鲜花,形如芍药。

      萧恪没见过这般幽蓝的芍药品种,多看了一眼。

      寄奴循着他的眼神看去:“噫!这闭月仙当真夜开昼合,早晨送来的时候还紧紧闭着呢!”

      听到“闭月仙”三个字,萧恪蹙眉:“哪来的?”

      寄奴:“花房送来的。说是国公一共得了两头,这头恰开在公子归期,双喜临门,送来给公子赏玩。公子,可要搬到寝屋去?”

      萧恪踱步走近了些,看了看那花,道:“不必了。”

      原来那股扰扰浮动的香气,并非香炉里燃的什么杂香。

      昭国公致仕后沉迷侍花弄草,长年花大价钱与人手在外搜寻奇花异草,也有想和萧氏牵上线的投其所好。萧恪想到花种来源,本能地蹙了蹙眉,又很快展平。

      罢了,错处终究不在这些花草身上。

      祖父拳拳疼爱之心,他不好驳了,只略推开些窗缝,叫缠绵的雨汽将那馥郁吹散了些。

      ……

      名满长安的探花郎就在跟前,结果压根没敢抬头睃一眼,阿堇受了兰姿好一通拷问,最终被对方嫌弃:“人家玖娘就知道替自己打算,你能有点出息么?”

      阿堇揉揉被她拧红的腮肉,弱弱道:“我打算了的。”

      “我打算二十岁配人之前,给自己相看个俊俏小厮,或者管事,嗯……也不要他多得体面,就像我爹那样,挺好的。”

      兰姿:“然后生个孩子,还跟你一样,继续给人使唤当奴婢是不?”

      阿堇:“……”

      看她一副小媳妇委屈的模样,脸都白了,兰姿又于心不忍,缓和了语气:“说两句实话还不高兴呢?你打算过的日子,不就是那样的么?”

      阿堇:“不是……我来癸水了,疼……”

      兰姿:“……你别碰那花瓣了,我来洗。”

      她们每日练习修剪的花枝,上头还有不少的花苞和花朵。国公府的花都俏丽,把这些制成胭脂,托人带出去卖,还能赚一笔钱。上面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小丫鬟们捞点零嘴。

      细雨潮湿恼人,身上也淅淅沥沥地不舒服,阿堇喝了一点热糖水下肚,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捂着的小腹慢慢涌起一阵暖意,缓解了那些东拉西扯的疼痛。

      渐渐倦乏上头,她仿佛坠入一池温热的水,那感觉有些像曾经在娘亲做事的温泉庄子上偷泡汤池,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困意。

      身体随着困意渐有下滑之势,水位越浸越深,从腰腹漫到了胸前,压迫着心口的位置。

      阿堇被压得喘不过气,恍惚中忆起那天落水的惊险,吓得强行睁开了双眼。

      她怔怔,映入眼帘又是那座水榭。

      又梦到了么?

      想起那日不得一见的遗憾,她缓了缓,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露台走去。

      同样的莲池,同样的夜空。
      同样的月辉下,白衣清隽的谪仙公子。

      她的脚步声轻,但还是惊动了对方。

      与那昳丽眉眼对视上的一刹,阿堇好似被定了身,大脑完全放空。

      好、好俊。

      这清源妙道真君,还当真无所不应,全能不成?

      她平日无疑是个老实的姑娘,主动和男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若非在梦里,是绝对不敢和男人靠得这样近的。

      近到对方冷淡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但……这是她向神君许愿求来的呀。

      若非如此,缘何连着两个晚上都叫她梦见同样的东西?

      阿堇想起兰姿常对她念叨的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她睡前才被对方嫌弃了一通,这又是在梦里。

      不能再没出息了。

      嗯……

      梦里放肆一点,也没人会知道的。

      她咬了咬唇,白皙的面孔上不禁浮起了红晕,在对方的注视下,忍着娇羞试探唤了一句:

      “夫……夫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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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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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