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向导不太准【哨向bg】》微吟罢

117、薇拉维克斯

　　100年前，薇拉维克斯曾是一片被冰覆盖的苔原。
　　因为持续的气候变暖、海平面上涨，gamma星中央黑塔所在的首都持续北迁，一直迁至薇拉维克斯——这个拥有极昼与极夜的地方。
　　城市建筑师们以黑塔为轴心，划定了六道环形分区，从核心区，到外环的居民区与工业区。在这片还算宜居的地域，这座城市逐年铺展，最终定型在了如今繁华鼎盛的模样。
　　这已是百年前的往事了。
　　如今，盛夏的风刚掠过天际线，极昼月的倒计时便已开启。很快，无休止的阳光将引诱心浮气躁的人们开始犯险，一年一度的罢工潮如期而至。
　　平日里被通勤与加班填满的人，终于得以停下脚步，开始关注自己的身心健康。于是，医院的门诊量非但没有随罢工潮回落，反而逆势攀升。
　　这是林赛来薇拉维克斯的第二年，她还在适应这场为期2个多月的“反向加班”。

　　患者从显示屏背后探出脑袋，窥视林赛在系统里输入的病历。
　　“为什么给我开这个抗生素？”
　　“因为你的痰培养回来了，结果显示，你得用这个。”
　　“我二十多年了都没用过抗生素，药都很少吃，我不吃！你给我退了。”
　　林赛皱了皱眉，倒也没犹豫：“好。给你退了，你出门把挂号费也退了。再见。”
　　患者夺门而出，下一个患者立刻像泥鳅一样顺着门缝溜进来。
　　“还没叫到你，先等一下。”
　　患者有些不满，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从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混乱队伍里，终于挤出来了那个被叫到的患者。
　　是个老头。
　　老头问：“我这个磨玻璃结节真的不用做手术吗？”
　　“这个结节已经3年没有变化了。您已经85岁了，不适合手术了。”
　　下一个患者，一名青年男性。
　　“出门抽血化验TPPA和RPR。”
　　青年男性狐疑地看着她：“你……是四加四吗？你的学历有问题吗？”
　　“我发SCI都十几篇了，国自然也拿到了。”
　　“那说明你只懂科研，不钻研医术啊。” 青年嗤笑一声，“说不定也是个只懂开药的无良医生。”
　　林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怒火。
　　她放下水杯：“你们这种借着‘罢工’不上班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这些还在上班的？”
　　“什么罢工！” 青年立刻拔高声音反驳，脸涨得通红，“上班族的罢工怎么能叫罢工呢？那叫极昼假！极昼假！这是符合星际人道主义的产物，我告诉你，很快就会被立法，推广到整个星球！”
　　“那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点回去享受你的假期吧，时间不多了。” 林赛懒得再跟他争辩。

　　终于熬到下午门诊结束，林赛拖着疲惫的身子去食堂。她刚放下餐盘，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林赛？真巧，我也来吃晚饭了。”克里斯汀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面带微笑。
　　两人是林赛来康缔医院第一年认识的，也是她在这里唯一能说上几句废话的朋友。
　　林赛笑了笑：“很少见你来，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单身汉才会在食堂对付晚饭。”
　　“我对象今天加班，懒得回家做饭，就来食堂凑活一下。”克里斯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
　　她是本地人，结婚较早。
　　林赛真心替她高兴：“恭喜啊！什么时候？”
　　“下个月，到时候给你发请柬。”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从热海回来后，她去C星参加了艾米丽和李安德的婚礼。
　　那真是段糟糕的回忆，她在婚后派对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艾米丽哭。
　　艾米丽一直以为，她是在阿塔纳修斯承受了太多学业压力，才会情绪崩溃。
　　现在回想起来，她反而有些羡慕那时的自己。尽管狼狈，至少还有丰富的情绪，不像现在这样麻木。
　　她曾经也觉得 “外面的月亮更圆”，拼尽全力来到 gamma 星，以为能摆脱过去的阴影，找到新的方向。可真到了这里才发现，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牢笼。
　　每天面对难缠的患者、无休止的工作，像被驱赶的骡子，脚在高速运转的传送带上打滑，不敢放慢一丝一毫，生怕稍微停歇，就会狠狠摔倒。

　　杰斯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头金色中长卷发轻轻晃动，在人群中较为瞩目。
　　他径直在林赛身边坐下：“上午神经科又收到投诉了——说四号诊室的大夫脾气臭、嘴又毒，可不就是说你嘛？”
　　她求饶：“你可别上报啊！再扣分数，我这个月绩效都要泡汤了。”
　　杰斯也是土生土长的gamma星人，哨向神经科门诊部的小领导，她课题组的前辈，向来对她多有照拂。
　　他笑了笑：“不上报可以，但你也得收敛着点。等以后我不管门诊了，看谁还能这么包庇你？”
　　“别扯这些没意义的了，”她赶紧转移话题，“院周会有什么重点内容？说来听听。”
　　“ HPC终于要在血液科试验性用药了！主任今天去开会议，回来特意强调的。”
　　HPC，也就是Hemo-Psyche Coupling技术——血液可替代精神核成为精神体的第二载体，还能再现稳定的精神图景，专门针对难治性精神核衰弱（俗称“核桃征”）这类绝症。这是近几年星际医疗领域的重大突破，由gamma星黑塔研究院和康缔医院联合牵头。
　　林赛心里暗自庆幸六年前的决定：离开C星和A星，来到了gamma星，果然选对了平台。换作在其他星球，她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么前沿的研究。
　　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牛马的乐观精神。

　　“那你的课题岂不是要起飞？”林赛羡慕道，“说不定今年就能发《NEJM》，还能拿下国家重点项目。”
　　“借你吉言！”杰斯更得意了，话锋一转，语气神秘，“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主任已经定了你的下一个课题，是和黑塔研究院合作的，恭喜啊，终于能独立主持第二个课题了！”
　　克里斯汀赞叹：“真的？你才来两年，就连续主持两个课题，还是和黑塔合作，太牛了！”
　　他们都清楚，作为一个空降的外乡人，能在短短两年内获得这样的机会，足以说明林赛的能力已经得到了院里的认可，是实至名归。
　　她愣了愣：“嗯？是什么方向的？主任还没找我谈话呢。”
　　“《基于生成式AI的精神图景与生命体征调节系统构建》。”杰斯一口气念完课题全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克里斯汀叉子上的西蓝花掉了，她说：“这名字听着就……”
　　“是哨向精神力可持续性方向的吧？”林赛叹气，“这方向可不好做啊，精神图景的稳定性调控一直是难点，还得结合AI，跨学科跨度也太大了。”
　　“可别在主任面前说这话啊。”杰斯拍了拍她的肩膀，“新人嘛，分到的都是难啃的骨头，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你懂的。”
　　“理解……可是——”
　　“好了好了！”克里斯汀抗议，“你们俩能不能别一吃饭就聊科研？这饭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了！”

　　晚饭后，他们回去加班，一直到极昼月的日暮时分来临，也就是晚上22:00左右，才约着一起下班。
　　在离开医院的路上，他们经过一道长长的玻璃连廊，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林赛正低头划着光屏，浏览下周的门诊排班，克里斯汀突然拽了拽她的胳膊：“快看，林赛！别看你的光屏了！”
　　“有什么好看的？”林赛头也没抬，“这几天下面的广场上都是游行的人，吵得很。”
　　“不是游行！是烟花！”克里斯汀指着窗外，语气雀跃。
　　杰斯补充：“这个月，每周五日落时都会放烟花，就在双子塔周围和中央公园的马路上。我们医院的视野正好。”
　　在迁都到薇拉维克斯后，新造的黑塔就被设计成了双塔结构，本地人会直接称它为“双子塔”。康缔医院位于一环内，只要站在西边的连廊侧，就能看到塔的轮廓。
　　林赛这才抬起头，目光穿过通透的玻璃连廊，远处的双子塔矗立在暮色中，塔尖突然炸开一团金红色的烟花，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她愣了愣：“不是禁止燃放很多年了吗？”
　　“你居然不看新闻！”克里斯汀感叹，“上周L星的战争结束了，我们大获全胜！这个月一共会放4场烟花，算是国家的庆祝仪式。是今年才重启的。”
　　“很多年没这么隆重过了，”杰斯望着烟花，语气感慨，“林赛，你运气真好，才来两年就赶上了。”
　　“是啊，我们很久没有这么顺利的大捷了，确实值得庆祝。”克里斯汀附和，“一切都是托战争英雄的福。”
　　林赛望着空中炸开的烟花，红的、金的、银的，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只觉得一阵不真实。她没有像克里斯汀和杰斯那样生出归属感——她不是gamma星公民，连永居身份都还没拿到，两年前，她的户口还落在赛默飞世尔家族管辖的C星。
　　按道理说，她身上流着赛默飞世尔的血，若有人较真起来，她根本没机会入境gamma星，更别说进入康缔医院这样的核心机构。
　　走运的是，签证时没人刁难她。他们只当她是普通的阿塔纳修斯毕业生，认可了她的成绩，甚至减免了规培，让她得以顺利留下。

　　“打了几年了？”林赛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5年吧？居然赢了。”
　　“因为诺克家族造出了最强的向导。”杰斯说。
　　“哦？这又是哪来的小道消息？”克里斯汀好奇地追问。
　　“就是那个战争英雄啊。你听说过奎因小组吗？那就是……”杰斯开始分享本地的传闻。
　　林赛却没再听进去，就像刚到gamma星时，她懒得理解那些本地人之间的内部笑话。文化差异带来的不便并非没有，但只要不影响她工作、晋升和赚钱，她向来选择视而不见。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小时候生活的C星。赛默飞世尔学院毕业后，总有同学会被直接投入战场，那时的征兵通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
　　她放弃了这条道路，因此总觉得战争离自己很遥远，只和那些被选中的同学有关。她也不关心那些同学最后是否活着回来，就像从不关心战争的起因和结果。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有些昏暗，林赛和克里斯汀、杰斯挥手告别：“我搭地铁回去了，再见。”
　　“下周见！”克里斯汀冲她喊道。
　　走向地铁站的路上，烟花还在不断炸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街道两旁残留的游行标语。单论欣赏价值，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林赛停下脚步看了几秒，金红的光屑簌簌落下。
　　她心里想着克里斯汀的话——没错，托战争英雄的福。
　　可美景落幕后，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硝烟味。双子塔周围的硝烟味最浓，因此，今晚的游行队伍也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她忽然明白，这烟花不只是庆祝胜利的仪式，也是用来驱赶游行队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