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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镬中汤沸 小小石室里 ...

  •   九.镬中汤沸

      小小石室里,春意盎然。秘术的结节把寒冷和风雪牢牢的隔绝在外面。几案椅榻,屏榥阶墀,室内的布置简明有度,隐隐有王侯之气。正中座后挂着一轴开阖奔放的行草长诗,字里行间透着剑戟峥嵘的气魄。几株翠绿欲滴的盆景饰于书格上,被养得盈尺间有参天巨木的神采。

      一圈衬着虎裘羽褥珊瑚矮座,拥着中间的铜镬玉卮、陶盏银箸。锦袍老人三个手指拈着三尺长的汤勺,在铜镬搅了数下,里面已经汤沸如涌。

      “这苍狼涎,已经封了三十年,今日开来为嘉宾驱寒~”他伸手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猛烈的酒香就扑鼻而来。天渔鹏接过倒满酒的白玉杯,酒居然是热的。他心下忖度,这一手热酒固不足奇,偌大个铜镬,居然在轻描淡写间鼎沸,这等功力,周笔畅实难望其项背。

      “北温侯太客气了,请!”天渔鹏抱杯虚揖,仰头将热酒一饮而尽,酒甫过喉,他就暗暗叫苦。这北蛮的烈酒,完全没有中原的中正平和,烈于外而醇于内;而完全如锋利的战刀割过喉咙,奔腾跋扈的狼群在肠胃中嘶吼,仿佛让人浑身如同秋末的干柴燃烧起来,毛孔瞬间沁出汗珠。素以英雄自居,惯饮烈酒的天渔鹏,也禁不住这粗犷奔放的酒势,脸色憋得通红。

      北温侯大笑起来,用勺子舀起铜镬内的牛肉,倾于天渔鹏碗中。大块的新鲜牛肉,在葱、蒜、辣椒、老姜、腐竹、海苔恰到好处的入味下,经过瞬时沸腾的热汤一煮,香气四逸,嫩若可化。天渔鹏大口嚼着,赞不绝口:“北温侯好口福,我在中原,也不曾吃过烹得如此美味的牛肉。”

      “过奖过奖,这牛肉也无非是下等肉中的上品罢了。真正的好肉,我极北寒潭有棘鳞,远东深海有寸槲,你中原南疆深林有懒鹤,此三者为肉中之尊皆不为过,只可惜来得仓促,改日请天渔先生一快朵颐。只是,素闻先生故乡也有盘蚌良肉,孤垂涎久矣,不知先生可否带来?”

      天渔鹏抹嘴笑道:“有有有,久闻温侯欲会猎中原美味,在下托人将四块上好的盘蚌肉封于玄冰,千里运到巨薪,今日刚刚化开,应尚新鲜。”说罢就从身旁褡裢中取出个荷叶包裹,拆开芦苇编成的绳结,四块晶莹如脂,不带一点河鲜腥气的盘蚌肉就露了出来,“这盘蚌肉,似肥而实精,嫩而不酥,吃过之后三日齿颊留香,想必温侯有所耳闻吧?”

      北温侯用勺子接过蚌肉,在手总颠一下,口中赞道:“果然好韧性!”手一翻,将蚌肉倾入镬中,顺手倒入一点苍狼涎,手中疾搅,镬中顿又大沸:“这盘蚌,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急火沸汤,出锅快,一气呵成。既去了生,入了味,又不失生前的原味和韧劲。若是烹煮时间一长,恐就失了口感。”言未已,就欲拨汤捞肉,手居然被天渔鹏按住。

      “温侯莫急,你我闲聊几句。”

      “火候一过,实是暴殄天物啊。”

      “这一锅肉或许会烂,会老。但是何必因此伤了感情呢?这样不就吃不到下一锅,下下锅了?”天渔鹏脸上泛起了若有深意的笑容。

      北温侯长身而起,踱了几步,笑道:“也罢,只是我尝中原美味之意已决,下一锅,未必就是和你同享了。你看这盆景,是我精心养的,都有千仞巨木之势,笑对苍穹之傲。你觉得如何?”

      “琴棋书画,射御算烹。温侯以全才耀于北陆,今日观温侯之盆栽,也有小中见大的巨匠之风!晚生着实佩服!”

      “呵呵,过奖了,这几盆本是我最得意的,客人都说好。只是这残枝腐木,只有在我小小盆中,才能有参天大树的仪态,才能有客人的倾慕。要是有一天我没注意,根系太过桀骜裂了盆子,我又一时照顾不及,失了生机,也许只能弃之于炉灶了。”

      “这也是,可是草木本娇,君不闻南橘北枳之说?北方之巨木欲移往南疆也是一样,需先剪其繁枝,修其根系,移之于巨缸,填之以北土,然后才能移动。据说北方的大树,在南方能长得高一倍,广三倍,有独木成林的霸气。参天巨木尚且能暂时屈就于缸中,以求繁荣广茂之时,此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谁在谁的盆中,尚非定数啊。”

      北温侯目光炯炯,望定了天渔鹏的双眸,天渔鹏淡然微笑,信手捞起已经稀烂的蚌肉,与北温侯目光相对:“请!”

      “哈哈”北温侯仰天大笑,在天渔鹏肩膀上轻拍,“天渔鹏果然中原豪杰,一年来声名鹊起必非浪得!孤素爱结交英雄!今日就交你这个朋友!”

      “温侯,人已经带到。”黑羽的雨薰从洞外曳着沁人的寒气走进洞内,单膝跪地。

      “哦?那城内诸豪,也都已经出手了罢?”北温侯回过头问。

      天渔鹏暗暗长舒了一口气,顺势坐下,背后的汗水借着酒劲奔涌而出。刚才北温侯的目光,威严逼人,仿佛有着无比巨大的压力,顺着他的注视,加在了自己肩膀上,那种骄傲和自信,有睥睨众生的气度,让人不由的产生臣服的惶恐。天渔鹏不认为北温侯这样的人会对他施展秘术,唯一的解释,便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者,是真正的豪杰中的豪杰,王者中的王者!当他的手轻拍天渔鹏的时候,天渔鹏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只要再加一根羽毛的重量就会支持不住。北温侯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犹如轰雷在耳边炸开!

      但是,毕竟他挺住了!

      他偷拭额头,听着羽薰和北温侯的对话,审度着现在的情况和自己的计划。

      “城中的华、索、寰、邰等诸家,各有派遣,而且都有各家第一流的秘术师出手,看来都较了真劲。半山三十里,血流如河。只是各家首脑,必是各有顾忌,均未出现。”

      “哦,依你看,这次摇动,各家还经得起吧?”

      “不出温侯所料,这次各家虽然均有损失,但是据薪各家均非一日之寒,渊远基深,非蜂刺所能伤。”

      “李、何二家呢?”

      “二家为邰家所袭,伤亡殆半,何洁李宇春亲自出手,方才挽回败局。后两人被邰家精锐秘术师所袭,被小人救下。”

      “恩,二人情况如何?”

      “李宇春尚在昏迷之中,何洁已经醒转。”

      “也好,把宇春安排在侧洞休息,把何洁带过来。”

      “是。”

      雨薰四片黑翼微微张开,纯净的辰瀚光芒在石室内凝聚起来,起初是一片祥和的光晕,渐渐的,光的流动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开始旋转,从黑色羽毛中流淌出的星星点点的光辉持续的融入了旋转中,越来越亮,天渔鹏定睛看时,居然觉得里面有整个银河运转的磅礴奥义,让人感觉注视着它的时候,自己也仿佛是渺小尘埃。光芒渐渐耀眼到了让人不敢正视的地步,只听见雨薰双掌一拍,全部的光芒刹那寂灭,何洁红发散乱,倒于地上。

      “星移之术!”天渔鹏心中惊讶。十年内他踏遍中原,唯一一个带着星辰之血的,也只有能凝出一对翅膀的李宇春而已。星移之术以星辰的力量为牵引,扭曲时空,能在有限范围内搬运任何东西,这是远非双翼辰瀚所能达到的失传的秘术。至于六翼辰瀚让时间倒流的星逆之术,或许只是永远停留神话里的境界了。北温侯手中掌握的力量,到底有多深?

      这是哪里?何洁睁开双眼,想坐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力气。慢慢清晰的视野里,是岩石的墙壁和屋顶。

      “我是不是挂了啊?”她问。

      然后听到一片哄笑。她听见了天渔鹏的声音。这个总让她捉摸不透,心中有太多谋略和考虑的男人,此刻却给她一种亲近的安全感。

      “天渔叔叔也挂了啊。”

      摔倒声。

      然后她就觉得一股温柔而浩大的力量从她的手腕灌入,向她全身涌去。那力量居然和她体内的脉血力量毫无排斥——不,这简直就是她自己的力量——相互融合,充盈在四肢百骸,仿佛是温润的泉水重新让欲谢的花饱满绽放,午后的阳光无声的给了大地无穷的生机。她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痕,带着麻麻的微痒,在以奇迹般的速度愈合;体力也仿佛睡过一大觉般充沛得让人想发泄。她猛的坐起来,扭头一看,是北温侯苍老而英气内敛的似曾相识的脸。

      “啊,你是……你是……诶,我哪里见过的呢?”何洁的鼻子皱了起来。

      北温侯微笑着,一只手从桌上的碗中蘸了一点苍狼涎,轻轻一撮,一朵纤弱而鲜红的小花就出现在他的指间。

      “想做映日菊的女娃,你好吗?”北温侯的眼睛,居然挤出了个狡黠的眼色。

      “你是那天那个老爷爷!”何洁欢快的叫了起来。

      “你们见过?”天渔鹏看着两人的言语,一脸茫然。

      “偶尔碰到罢了,她不知道我是谁。”北温侯恢复了威严的神情,淡淡道。

      “那我就介绍一下,何洁,这就是那天我对你讲的,北蛮的传奇,这片大地上或许是唯一的五术贯通的英雄,北温侯。”天渔鹏目不转睛的盯着何洁,若有所思的介绍着。

      “原来你就是北温侯爷爷!早知道你一定是个很牛的人!”

      “呵呵,小娃儿!你很不错!孤的计划,天渔鹏都对你讲了吧?”

      “嗯,我和宇春要随你去北方,去翼魄诞生的地方,和你一起开创大事业!”

      “哈哈,天渔鹏是这么跟你说的?孺子可教也。不过只有你,没有宇春。她需要留在天渔鹏的身边,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做。”

      “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何洁的眸子里顿时闪出了急切和不舍。

      “不,这是孤的决定。”北温侯的语气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只有你,让孤想起了他。”

      “想起了谁?”

      “一个很伟大的英雄。我北温侯纵横一世,唯一崇拜过的人。”

      “那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北爷爷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啊?”

      “可惜,他已经死了。”北温侯语气中带着一丝凄凉。

      “对不起。”

      “不要紧,我看见你,我就相信,你会有那样的成就,你的家族,会有那样的辉煌。”慷慨的光彩重新在北温侯的脸上绽放。

      “我可不要成什么大英雄,”何洁顽皮的吐着舌头,“不过我真的很想带我们何家去走出个新的天地,让那些拼了命支持我保护我的人,看到一个更厉害的,能够保护他们的何洁!”

      “会的!现在孤在此处尚有一些要务要办,多则半载,少则一月,处理停当后,就带你去看看北方广阔的天!”

      “广阔的天!”何洁仿佛被这四个字的魔力所吸引,反复了一遍,“北爷爷,鹏叔叔!你们有什么要我何洁做的,要我们何家承担的,我必倾力去做,不管是赴汤蹈火,不管是再苦难再曲折,何洁都永不退缩!”

      “好!”天渔鹏喝声彩,“这才是我旗下的女豪杰!北温侯,天色不早,今日之聚,不如到此为止,改日,我差人送懒鹤肉来,和温侯大人再聚!”

      北温侯点点头,淡淡说道:“雨薰,送客。”

      看着满腹心事的天渔鹏和欢天喜地的何洁被雨薰的星移送走,北温侯长叹一声。
      “今日之事,步步都在大人算内,为何叹气?”雨薰问道。

      “天渔鹏这个人,实在不简单,远非栅中之物。可我南取中原,而全御五魄的雄心,全牵在这个人身上啊。只是那何洁,虽是女流,但是她施展脉血秘术的样子,她说话的神态,实在太象他了。”

      “您说北瀚王殿下?”

      “是啊,”北温侯怔怔望着自己宝座后面气象万千的巨幅书法,“有时候我怀疑我会看走眼。毕竟北瀚天威王实在是百年,不,是千年一出的英雄啊。这幅字,我记得跟你说过,是他壮志未酬,去世前一个月写的,字字桀骜不屈,仿佛他那永不言弃的个性,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是个垂死老人的手笔啊!”

      北温侯踱着步子,吟诵起那先人雄壮的诗篇。他铿锵抑扬的声音,仿佛注入了北瀚王的灵魂,在音韵间透出不可阻挡的气势,在小小的石洞内回荡出金石撞击般的混响。

      “百里连营醉中起
      万箭饮血月下凉
      拥甲枕戈志方慨
      镜里发已霜
      欲挟羽勒填九泊
      复涸南溟灌西疆
      做得七月野草焉惧九月凄怆
      后人评述俱荒唐
      胡笳声残 霸王葬处即是故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镬中汤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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