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山雨欲来 阳光又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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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山雨欲来
阳光又一次安详的洒在宁静的据薪城上。从北温侯岩洞前的天台上，清晰的看到据薪的全貌。那仿佛是天神不小心遗落在生灵绝迹的千山之中的一个棋盘，上面演的，是每步都需要长考百年的烂柯长局。悠然，安详，在洁白的天地间，没有一丝奢华，没有一丝喧闹，没有一丝不和谐，默默存在于自己的位置。好像那急流旋涡般的明争暗斗从来都不存在，好像一天前那场死伤近千的惨烈争夺完全没有发生过，好像周笔畅那极速的轮指并没有发出狂风暴雨一样让人心惊胆摇的筝音。
烛花许久未剪，窗户禁闭的房间里光线暗淡。那唯一从窗缝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房间里被纵横的筝音挑动得疯狂飘飞的尘埃。
周笔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发髻高系，贴身的劲装，袖口紧收，双目微阖。犀囚牛正襟危坐在侧，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茶杯中被不断震起涟漪的澄黄茶水，久久不饮。
藤几上那枚才捏碎的腊丸，是只有京城里宫廷六部行文才用的睆腊，晶莹得象玉一样。烛台上，残留着未被烧尽的绢纸残骸，在扰动的气流中簌簌发抖。
“这不是扯淡吗！大战前夕，偷偷跑出去和她们两个私会！诶，跟这样的主子，真累。”
“睚眦兄，话可不能这样说，今日之举，只能一击即中，若是失败，就是连玉石俱焚的机会也未必会有！你还是好好的参详下我们的计划吧。”
“哼，负屃，别以为少主冯卿冯卿的叫得亲热，就以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记得你当初永不出面的誓言了吗？挟少主以令九卿，司马昭之心啊！”
“睚眦！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们给我闭嘴！大事未济，窝里斗得欢！冯负屃，你说少主的意思究竟如何？”
“她的决心很坚定。虽有些儿女情丝，于公于私，她还是分得清的。”
“哼哼，但愿她不要让我们失望。”
“昨日饕餮在九巅岭欲暗算何洁不成，反而伤动元气，那边也是一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之事，就看少主的决心了。”
“呵呵，其实，狴犴睚眦，只要你们不失我们张家的脸面，我负屃就谢天谢地了！”
睚眦刚起身欲骂，被螭吻一把按住，恨恨的盯着八仙桌上摇曳不定的灯火，狠狠的说：“那你说，少主什么时候，才能下这个决心？”
天渔鹏照着脸盆中的倒影。削瘦的脸，精干的短发，彻夜长思的黑眼圈，恍惚迷惘的神情。
“天渔大人！这是我们收集的昨天各家的情报！”
“知道了，放桌上吧。”
天渔鹏将脸深深的埋入水里，似乎想借着这温暖的水，彻底的放松和休息一下。
“天渔大人！这是您要的前日李何二人的行踪调查！”
天娱鹏摆了摆手，指指桌子。
“天渔大人！这是张家和周家的最新动向报告！”
“恩，放着。”他终于知道闷在水里，也并不是那么的舒适。
“天渔大人！这是何家进城以来至今何洁所有的去向调查！”
“天渔大人！这是……”
“好了！你们给我消停！”天渔鹏终于发出了怒吼，充满血丝的眼睛怒视着被吓得扑通跪下的斥候。
“让我安静会，安静会……”他使劲的揉着睛明穴，总觉得那摇摆的烛光太刺眼。
“昨天，我们失算了啊。”黑暗的石室里，几人围着简陋的石桌坐着，那纤细的烛光甚至不够他们看清彼此的面目。
“是啊，我们没有想到，天渔小儿居然手下还有如此高手。”
“我看未必啊，难道不会是我们在座诸位暗藏的棋子？”
“你什么意思？”
“呵呵，不必猜疑。老夫度之，应是第三方啊。第一，那高手并没有趁乱攻击我们的杀手；第二，他没有提前化解李何两家的危险，只是到了紧要关头才出手相救；第三，老夫得到的确切情报，那位高手使用的是辰瀚系的秘术。而且是四翼辰瀚。这样的人，想我中原若有，我们岂能不知道？”
“四翼辰瀚！”在座数人不禁惊叫。
“难道，莫非，不成，是北患？”
“你们看，我们这精心埋下的这个计划，走到这一步，还有多少成功的可能？”
“这倒不必多虑，只要那神秘的第三方不立刻走上前台，主动权依然在我们的手里。”
“何以见之？”
“证明并不难，如果一切还在掌握之中，张周两家与天渔氏正式决裂，就在三日之内！”
“若果真如此，只有两大家族撑腰的天渔氏，又有何惧？”
“哈哈，你看得还不透啊！到头来，天渔氏足以为恃的，只有一家而已，哈哈哈哈。”
那似乎什么也照不亮的烛火，蹦了一下，熄灭了。
筝音越来越急，周笔畅的十指，已经完全看不清。囚牛手中的茶，依然一口未饮。杯中茶已冷，却被充满地藏力量的琴声鼓噪得如沸腾一般。现在不需要通音律的人，都完全感受得到那种挣扎，恐惧，天人交战的情绪和肃杀兵戈之声。那狂暴的乐章，也接近了最高潮的尾声。
当！筝弦一声巨响，如山崩岩碎，囚牛的气息一下子被那巨大的气势压住，险些背过气来。他从来没有听见周笔畅弹出过这样的旋律和力量。这个总是面带温和的微笑的小女子，总是小心的藏着自己尖锐的爪，藏拙守愚，琴声中一片淡薄冲和，仿佛藏着着高得让人惊慌的理想和志向。指间的潮湿让犀囚牛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茶杯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茶水从中慢慢渗了出来。再看周笔畅，已经豁然睁开了眼睛，桌上的石筝，连同它的十三根鲸须弦，齐齐断裂。
“就是今天了吗？”囚牛问。
周笔畅绷了整整一天了脸居然带上了轻松的微笑，她不语，来到书桌旁，援笔濡墨，悬腕疾书，另一只手儒雅的负于背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自然。但是囚牛看着她笔尖在纸张上的纵横转折，分明更带着强烈的斗志和决心。不须臾，百余字的短文写毕，周笔畅想了想，翻开右手戒指上的黑玛瑙，里面居然是一枚小小的印钤，墨绿的地藏光芒凝聚在印上，她狠狠的在文末敲了下去。
“来人！”天渔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细细的叠齐他终于看完的厚厚的报告，面容益加疲倦，目光却恢复了冰一样的冷静。
“大人，有什么吩咐？”一个带甲武士走了进来。
“今夜出城，跑一趟九巅岭，带我的话给北温侯，我只说一遍，你给我记住了。”
“是。”
“你要的懒鹤肉暂时欠奉，若还想和我煮酒会猎，先嚼嚼煮烂的盘蚌。”天渔鹏咬着牙根，一字一句的慢慢吐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小的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不修书一封？”
“恩？”天渔鹏厌恶的一皱眉，那武士立刻喏喏连声，连滚带爬的下去了。
“哼！”天渔鹏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徘徊了起来，终于在“徐察立断”四个字的横匾前停下，良久——
“再来人！”
“在。”
“把何洁叫来。”
“是！”
“慢着！顺便警告江萧，最近他深入简出做得很好，希望他继续好好的打理好何家，别出来给我添麻烦。何洁，我自有大用。”
“是！”
天渔鹏仰起头，藏起他阴晴不定的表情。
“现在可已经是巳时了。”嘲风阴阳怪气的说，“负屃，你说你的少主，要决定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做‘你的少主’？难道她不是我们张家的？”
“那我可不管，两将相交，能斩敌于马下并全身而退的时机，往往只有一瞬间，错过了这个瞬间，你只有祈祷敌人也没抓住他的那一瞬间了。”
“那，那头的工作做得如何了？”
“哼哼，我早说了，万事俱备，就差少主这个决心。本来，要脱离天渔氏，就是你和少主擅自的决断，到了这个关头，反而谁又犹豫起来了？”狴犴道。
“刚才螭吻得到消息了。天渔鹏秘召何洁。想必，就是要借着昨日大收渔翁之利的机会，先下手为强。”
“我们一起进去，强行请命！不能总惯着她的脾气了！”睚眦大声到。
“你这是逼宫！这个张家，到底谁是主人了？”负屃斥道。
“谁能旺我张家，谁就配当张家的主人。你以为，你那张大小姐，真把自己当作张家的主人了了？”
“那你说她不是张家的主人又是何人？你这个不肖之徒！”
“哈哈哈，张少主是你‘冯卿’带来的，你居然还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是~”
“住口！”蒲牢大吼一声。睚眦立刻把话咽了下去。
“你说啊，你倒是说她是谁？”
“谁在那里吵？”一声清脆的断喝。
“少主！”九卿全部站了起来，珠帘乱响，张靓颖云髻高竖，翠钗斜插，环佩叮当。项戴一挂雅致的珍珠项链，腕套云纹子玉镯，身着一袭深蓝的火蚕绸旗袍，缀着素素的花纹，分外典雅。
“我意已决，我们走。”她决然的这么说道。
九卿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拥着靓颖，如一阵疾风，向门外刮去。门外，流动着灵魅力量的月玉车早已准备好，拉车的骏马踏地长嘶，在一声清脆的鞭响中，放蹄奔出。
“我午后就回来，记得留着午饭~”何洁蹦着跟天渔氏的武士上了马车，对江萧道。
江萧手心中全是冷汗，挥别着何洁，心里那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一抬头，才晴了两天的天空，重新开始纠结起铅灰色的云，连同刚才天渔武士的话，沉沉的压在江萧心里。
而江萧身后，天渔氏为何家安排的何家公馆大院里，由于何洁平安回来，喜悦的气氛依然在弥漫。何洁归来时莫名其妙的喜悦和似是而非的将离开据薪的暗示，让所有何家的门客扈从，都沉浸在幻想和憧憬中。
据薪雾气蒸腾的街道，依然繁荣拥挤，车水马龙，所有人都知道昨天的巨变，所有人都若无其事。
“让路！”
流动着水一样灵动的蓝色的车驾，奔驰着，和一辆不起眼的小车一擦而过。
小车里，红发的少女撩开窗帘，看着阴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乌云，越来越浓。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