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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锁雀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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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姑娘?姑娘醒醒......"
温柔的女声由远及近,原曲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素青色的纱帐,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映得半透明。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按在了粗糙的布席上——不对,这不是辩经场的草地!
"可算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
原曲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杏眼。
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正跪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个漆木托盘。见原曲惊醒,她连忙放下托盘要来搀扶:"姑娘慢些起,头次进宫都这样......"
"别过来!"
原曲厉声喝道,后背紧贴墙壁。她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不见了。
少女被吓得一颤,托盘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姑、姑娘别怕..."少女慌忙后退两步,跪坐在原地不敢动弹,"小女花瑶,是长昭公主身边的侍女..."
原曲死死盯着花瑶的脖颈——那里有脉搏在跳动,是活人。
"我这是在哪儿?"
"掖庭局的侍女房呀。"花瑶疑惑地歪头。
"姑娘昨日通过甄选,今日就该去伺候长昭公主了。"她指了指床边的素白襦裙,"这是新裁的宫装,可需要我帮你更衣?"
原曲低头看着自己陌生的装束,一件素白中衣,腰间还系着一条靛蓝色布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真实得可怕。
"不必,现在是什么年份?"
"武德三年,七月初二。"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时三刻。"花瑶从漆盘中取出一套淡青色衣裙,"公主午时要见您,咱们得快些准备了。"
原曲注意到花瑶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莫名熟悉,像是......
像是佛珠相击的声响。
"姑娘?"花瑶见她发愣,轻声催促,"可是身子还不适?"
原曲深吸一口气:"没、没事。只是......"她顿了顿,"你说的那个长昭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花瑶陷入沉思:"公主她......"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花瑶姐姐!"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公主在催了!"
花瑶脸色一变,连忙将衣裙塞给原曲:"姑娘快更衣吧,迟了要受罚的。"
花瑶匆匆退出房门,原曲展开那套素青衣裙。
指尖抚过衣料时,她微微一怔——看似寻常的棉麻料子,袖口内里却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走线。这般隐秘的华贵,倒像是刻意藏起来的体面。
既来之则安之。
她利落地系好衣带,推门而出。
花瑶正在廊下焦急地踱步,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快些,公主最不喜等人。"花瑶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匆忙却轻盈,裙裾几乎不发出声响。
原曲跟着她,目光扫过四周陌生的景致。
朱红的宫墙高耸,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远处有宫女捧着漆盒匆匆走过,宽大的袖摆随风轻扬。
"这里是......"原曲压低声音问道。
"长昭公主的别院。"花瑶头也不回地答道,"姑娘能被选中伺候公主,是天大的福分。"
转过一道回廊,眼前的景致骤然开阔。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尽头,一座精巧的宫殿巍然矗立。殿前侍立着数名宫女,皆低眉顺目,静默无声。
花瑶突然停下脚步:"姑娘切记,公主问话时需垂首应答,不可直视。"她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若公主赐茶,需以右手接,左手扶盏。"
原曲点头,刚要询问缘由,殿门已经缓缓开启。
水香混着某种药苦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被重重纱幔筛得支离破碎,唯有铜雀灯台上一豆烛火,映得满地影影绰绰。
"来了?"
声音从云母屏风传来,像玉簪子落在冰面上。
原曲跟着花瑶走过去行大礼,额头触地时看见自己袖口的银纹在暗处微微发亮。
"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原曲。"她恭敬应答,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新入宫婢女的怯意。
既然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朝代,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摸清状况。这深宫大院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不如暂且按这里的规矩行事,静观其变。
"原曲......"公主突然轻笑一声,"倒是个好名字。"
青玉盏搁在檀木几上,"咔"的一声轻响。
"听说你晕在了宫门前?"
原曲心头一紧:"是奴婢体弱,惊扰了公主。"
纱幔无风自动,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公主似乎换了个姿势:"抬起头来。"
原曲缓缓抬头,视线顺着织金地毯往上——
先是缀满珍珠的翘头履,鞋尖两粒东珠在昏暗殿内泛着幽光。
往上是十二幅金线凤尾裙,层层叠叠的绛红纱罗下,隐约可见绣着百子图的裙裾。腰间蹀躞带悬着七宝禁步,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当看清那张脸时,原曲瞳孔骤缩。
——远山眉含黛,杏眼凝霜,一点朱砂缀在额间。这张华贵逼人的面容,竟与娇蛮大小姐蔺照眠有八分相似!
难道...自己来到了她的前世?
"嗯?"公主指尖轻叩案几,鎏金护甲在沉香木上刮出细痕。
花瑶急忙暗中轻扯原曲衣袖。
"奴婢失礼。"原曲慌忙垂首,后背沁出冷汗。她下意识绞紧了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听说你识字?"公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鎏金香炉,一缕青烟蜿蜒而上。
"回公主的话,"原曲声音有些发紧,"奴婢...奴婢略通皮毛。"
"可会算账?"
"家中曾...曾…开过布庄。"原曲的喉咙发干,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她绞尽脑汁思考,生怕说错一个字。
公主突然轻笑,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上"叮"的一声:"倒是个伶俐的。"
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卷竹简,"即日起你负责巡宫,每日戌时来报各殿灯烛损耗。"
原曲双手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时微微一颤。她悄悄抬眼,注意到公主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连额间花钿都黯淡了几分。
"奴婢...奴婢谨记。"原曲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公主微微颔首,指尖轻挥:"都退下吧。"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
花瑶立即福身行礼,原曲也慌忙跟着屈膝。
两人倒退着退出内殿,直到厚重的雕花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原曲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呼——"花瑶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神色,"姑娘好运气,公主竟给了这般轻省的差事。"她压低声音道,"前几个伺候的宫女,不是被派去浣衣局,就是打发去打扫马厩呢。"
原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殿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方才在昏暗殿内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
"走吧,我带你去认认各宫的路。"花瑶挽起原曲的手臂,突然"咦"了一声,"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原曲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急忙收回手,藏在袖中:"没...没什么,可能是殿内太阴凉了。"
花瑶了然地点头:"第一次面见公主都是这样的。"她凑近原曲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听说上个月有个小宫女,紧张得直接晕过去了呢。"
两人沿着朱红回廊慢慢走着,花瑶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巡宫的注意事项。
原曲心不在焉地应着,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公主那张与蔺照眠极为相似的脸。
"对了,"花瑶突然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主让你戌时来报,你可要记准了时辰。上次有个丫头迟了一刻钟,直接被罚去跪了一夜的碎瓷片。"
原曲闻言心头一紧,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她连忙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问道:"公主...平日都这般严厉吗?"
花瑶摇摇头,领着她转过一道回廊:"倒也不是。只是近来..."她欲言又止,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轻叹道:"姑娘方才可注意到公主眉间的愁色了?"
原曲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正想请教姐姐,公主殿下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可是身子不适?"
花瑶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压得更低:"这话本不该说...但姑娘既然问起..."她咬了咬唇,"下月初便是公主大婚的日子,要远嫁北境和亲。"
原曲假装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不是喜事吗?"
"喜事?"花瑶苦笑一声,眼角泛起水光,"那北境皇帝据说生性暴戾,前两位皇后都疯了…"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公主自幼习武读兵书,曾跟着大将军巡视边关,如今却..."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花瑶立刻噤声,拉着原曲快步走开。
原曲回头望去,只见公主寝殿的窗棂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伫立,手中的团扇无力地垂着,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两人来到一间低矮的厢房前。
房檐下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像老人残缺的牙齿。门前几株牡丹倒是开得艳丽,只是花瓣上沾满了灰尘,显得黯淡无光。
"到了,就是这儿。"花瑶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熏香与霉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
原曲眯起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屋内陈设简单:两张窄小的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角摆着个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得模糊不清。
"从今往后,你就和我住一间了。"
花瑶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这张床是你的。虽然窄了些,但比大通铺强多了。"
原曲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粗糙的床单,"花瑶姐姐,"她语气平和,"我入宫时的随身物品,不知现在何处?"
花瑶正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了顿:"哦,你说那些啊。"她思考了一下,"按规矩,新入宫的宫女随身物品都要上交,由朱总管统一保管……"
她抬头看了原曲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同情,"怎么,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原曲眉头紧皱,指尖在床沿轻轻敲了两下。"有一把小刀,是亲人遗物……不知可否通融?"
花瑶叹了口气:"这...恐怕要不回来了。朱总管那人..."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若是银钱首饰之类的,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原曲感到一阵头痛。
那把刀是她与现代唯一的联系,如今却不知所踪。
"姑娘脸色怎么这么差?"花瑶担忧地站起身,"要不要我去讨碗热汤来?"
"不...不用了。"原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是太累了。"
花瑶了然地点头:"那你先歇着,我去膳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柜子里有干净的衣裙,你可以随便穿。记住,千万别乱跑,这几日宫里正为公主大婚筹备,各处都查得严。”
等花瑶把门关上后,原曲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扑向床铺。
她掀开薄薄的被褥,检查每一个缝隙,甚至连稻草填充的枕头都撕开来看过——什么都没有。
她转向衣柜,粗暴地拉开每一个抽屉。几件素色衣裙整齐地叠放着,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原曲的手指划过木质抽屉底部,希望能摸到什么暗格或机关,却只沾了一手灰尘。
"该死!"她低声咒骂,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
铜镜后面、床底下、窗台缝隙...她像疯子一样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在素白的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最后,她颓然跪坐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丝竹声。
"怎么会这样..."原曲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阵阵乐声,隐约夹杂着女子的笑声,奢靡又虚幻。
原曲就这样呆坐着,直到一阵冷风吹来,她才猛然惊醒——天色已晚,而她还有巡宫的工作要做。
得振作起来……
既然能穿越过来,就一定有办法回去。
推开门时,她已调整好状态。
暮色中的宫道蜿蜒曲折,她凭着记忆选择路线,却在岔路口停下——两条几乎相同的回廊,右侧的地砖明显磨损更严重,应是常有人走。
"原曲?"一个陌生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原曲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瘦高的宫女站在阴影处。
那宫女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姣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世故。她穿着与其他宫女相同的素青衣裙,但衣料明显更考究,袖口还绣着暗纹。
"是我...这位姑娘可有什么事?"原曲谨慎地回答。
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朱总管要见你。第一天入宫不去拜会,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原曲后背一凉。
原曲面色如常,脑中却飞速思索。
花瑶未提此规矩,要么是疏忽,要么是刻意回避。她余光扫过宫女的双手——指甲修剪精致,但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是我疏忽了。"原曲语气诚恳,"还请姑娘带路。"
宫女转身前行,原曲保持半步距离跟随。
"这位姐姐..."原曲试探性地开口,"不知怎么称呼?"
宫女头也不回:"萍儿。"简短的回答后便再无言语。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偏僻,经过的宫人逐渐减少。
"萍儿姑娘在宫中多久了?"原曲状似随意地问道。
"五年。"回答简短而生硬。
原曲注意到萍儿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上的疤痕。地面上的影子随着灯笼晃动而扭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建筑变得低矮破旧时,原曲停下脚步:"朱总管在此办公?"
萍儿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怕了?"她上前一步,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朱总管最是'体恤'新人了。"
原曲不退反进,微微仰头与萍儿对视:"承蒙厚爱。只是突然想起,长昭公主命我戌时前去回话。"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若是耽误了公主的事..."
萍儿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个新人会搬出公主。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远处传来花瑶的呼唤:"原曲?原曲?公主找你呢!"
原曲不慌不忙地向萍儿行了个半礼:"改日再向朱总管请罪。"说罢从容转身,步伐稳而不疾地向声源处走去。
她能感觉到萍儿灼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但并未阻拦。
转过回廊后,原曲才稍稍加快脚步,直到看见花瑶的身影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在这儿!"花瑶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萍儿去找你了?"
原曲轻轻点头,注意到花瑶额角的细汗和略显凌乱的发髻——想必是匆忙寻来的。
"多谢花瑶姐姐解围。"她真诚地说,同时暗自记下这个信息。
花瑶知道要防范萍儿,说明宫中派系复杂。
花瑶拉着她快步离开:"朱总管那人...你以后见着萍儿就躲远些。"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先去见公主吧,晚了要挨罚的。"
原曲顺从地跟上,脑中已开始梳理今日获得的信息:朱总管权势不小,公主可能是制衡他的关键;宫中表面奢华内里腐朽;而她丢失的短刀,很可能就在朱总管手中。
夜色渐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忽长忽短。原曲的神情重归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紧绷。
这场深宫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