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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空寂 于我,是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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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的会议收尾得异常顺利。
菲利普对方案细节全无异议,落笔签字时,看向两人的眼神里满是赞许,笑着打趣说从没见过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搭档。
张兆书坐在一旁,指尖轻轻蜷了蜷。
驱车前往灵安寺的路上,菲利普坐在后方兴致勃勃地聊着东方文化,张兆书专心开车,秦羡坐在后座,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视线滚烫。
灵安寺隐于青山之间,香火袅袅,古柏苍劲,石阶层层叠叠向上,钟声悠远,一扫城市里的紧绷浮躁。
菲利普走在前面,时不时驻足拍照,赞叹景致清幽。
张兆书跟在身侧,偶尔为他讲解寺里的典故,语气温和得体,一派专业稳重的副经理模样。
只有秦羡知道,这人骨子里藏着多勾人的锋芒。
他不动声色地贴到张兆书身侧,肩与肩若有似无地擦过,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低低的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主人走得这么快,不等小狗了?”
张兆书脚步微顿,面上却依旧冷淡,目不斜视:“秦经理,麻烦你拿出对待工作该有的态度。”
“嗯?我态度很好啊。”攻低笑,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我不是正乖乖跟着你吗。”
张兆书懒得理他,却也没真的推开。
林间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将两人之间细碎的暧昧尽数掩去。
菲利普在殿前停下,兴致盎然地要去求一串平安符,转身对他们笑道:“你们也可以四处逛逛,不用一直陪着我。”
这话正中秦羡下怀。
等到菲利普的身影消失在香客之中,他才理所当然地往张兆书身边又凑了凑,几乎是半贴着他站在栏杆边,远眺青山云海。
“现在没人了。”攻的声音低沉又软,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张扬,“走吗?”
张兆书侧眸看他。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轮廓深邃,眼瞳漂亮得惊人,平日里凌厉的锋芒此刻尽数敛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客。
张兆书愣神间,秦羡便顺势牵住他的手腕,往正殿旁清静的偏院走去。
他母亲之前再三叮嘱,让他务必来寻空寂大师求一道平安符。这位高僧是古寺里得道多年的长者,与他家素来交好,母亲也常来这里上香祈福,一待便是大半天。
庭院里古柏苍劲,香烟袅袅如轻纱,绕着朱红廊柱缓缓升腾,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只偶尔拂过叶片,落下几声细碎沙沙。
张兆书上前与大师见礼,语气自然熟稔,轻声说明来意。大师听完,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旁的张兆书,旋即颔首示意他稍候,转身入了内堂。
张兆书无所事事,便懒懒倚在廊下的朱红立柱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秦羡身上。他没去听两人交谈的内容,只是百无聊赖地望着秦羡的侧脸,从眉骨到下颌,一路看得安静又专注,像在欣赏一幅怎么也看不厌的画。
秦羡很快便察觉到那道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微微侧首,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有没有什么想求的?这座庙很灵的。”
张兆书垂了垂眼,长睫轻颤,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微凉的木柱,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香火熏软的烟:“佛祖慈悲,悲悯众生,我的琐事便不打扰他老人家了。”
我所求的,神佛给不了。
秦羡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刚要开口,空寂大师已缓步归来,手中多了两道叠得齐整的符纸,檀香清浅,扑面而来。
他先将一道平安符递与秦羡,语气平淡:“秦施主。”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张兆书。
那一眼极轻,却又极深,像穿透了尘世烟火与层层心防,直直落进张兆书眼底最隐秘的地方,张兆书原本散漫的眼神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上。
空寂的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无评判无苛责,却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悲悯,仿佛早已将他藏在心底的痴念、挣扎、不安与孤注一掷,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空寂收回目光,取过另一道符,轻轻递到他面前。
张兆书愣了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秦羡。
秦羡上前一步,顺手替他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张兆书的手背,温度微暖,轻轻一触便分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符纸,再抬眼望向空寂大师,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不易掩饰的认真:“空寂大师,这是?”
大师垂眸合十,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钟鸣,落在人心上。
“心迷则境乱,情痴则身困。万般皆是缘,不必强作执。”
话音落下,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木鱼声,一声、一声,轻敲在人心尖。
张兆书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紧。
他沉默着,从秦羡手中接过那道符,指腹缓缓摩挲着符纸上曲折深刻的朱砂纹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执念?
痴缠?
他才不是。
他只是在让生活回到正轨,让他的家变得完整。
不论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工作,他都会一一找回填入空洞的生活。
执迷不悟?放下解脱?可谁分明是人间的恶鬼将他推入深渊的。
或许真的是痴,是占有,是执念吧。可那又如何,在他这里,那是他的命,是他的浮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字句淡得几乎听不清,却沉得像坠入深渊。
“于我,是归途,不必神佛渡。”
他不觉得自己要放手,更不觉得这是需要被点醒的痴缠。
这是他的道,自然由他来走。
秦羡握着符的手骤然一紧,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暗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占有欲。他听不懂张兆书话里真正的含义,却莫名被这股偏执牵动了心神。
空寂大师只是慈祥地望着张兆书,目光温和而通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慈悲:“施主心中自有苦结,若愿稍留片刻,老衲可与你闲谈几句。”
张兆书指尖一顿,将那道符缓缓攥紧在掌心,抬眼看向大师,语气清淡,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多谢大师好意,不必了。”
他不需要点化。
不需要宽恕。
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他是错的。
他的债,他自己讨;他的人,他自己抢;他的路,他自己走;纵是地狱,也是他自己选的,不用谁来渡。
大师闻言,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言,眼底依旧慈悲了然,不强求,不劝说。
佛不渡自绝之人,也不唤不愿醒的人。
风再次拂过庭院,香烟袅袅升起,将三人的身影笼在一片寂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