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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佛像 怎么会不爱 ...

  •   寺庙朱红大门外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着温软的光,周遭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却偏偏是一种诡异到发紧的沉默,裹着两人,密不透风。
      秦羡抬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指节叩了叩烟身,打火机轻响一声,橙红火苗舔舐着烟丝,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圈淡白的烟,烟雾在暖光里慢悠悠散开,他没转头,只用余光轻描淡写地扫过身侧的人。
      张兆书垂着眼,将空寂大师刚递来的符纸细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指尖动作轻而稳,妥帖收进内侧衣兜,随即也摸出一支烟,指尖刚碰到烟身,就听见身旁人低沉的声音破开寂静。
      “你刚刚那句话,是指你老婆吗?”
      张兆书一怔,拿烟的动作骤然顿在半空,指腹微微收紧,抬眼直直撞进对方的视线里。
      秦羡的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光,深棕色的眼瞳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沉得看不透,有疑问,有探究,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
      沉默再次汹涌而来,比先前更沉,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张兆书夹着烟的指尖不易察觉地一动,目光缓缓移开,落向寺庙院内熙攘的人群。
      朱红院墙内香火缭绕,檀香混着烛火的暖香漫出来,善男信女双手合十低头祈福,步履轻缓,眉眼间皆是虔诚与安稳,孩童攥着香包跑过石阶,笑声清脆,人间烟火气温热柔软,与门外这方凝滞紧绷、连空气都泛着冷意的角落,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良久,张兆书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啊。”
      他将烟轻轻咬在唇间,烟身抵着淡色的唇瓣,而秦羡的目光自始至终没从他身上移开,眼神里的复杂翻涌得更甚,有不解,有怅然,还有一丝隐秘的酸涩,沉沉裹着棕色的瞳孔,指尖捏着那支燃着的烟,星火明灭,淡白的烟丝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缠缠绕绕,散不开。
      张兆书刚摸出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还没握稳,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截住,他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下一秒,橙黄的火光亮起,稳稳凑到他唇间的烟蒂前。烟丝被火苗点着,细微的“嘶”声轻响,一圈浅白的烟从烟端缓缓升起,星火在光下亮得温柔。
      两人挨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寺庙檀香交织的气息,秦羡垂眸注视着他脸,午后的微光混着微弱的火光,柔和地铺在张兆书的眉眼间,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右脸颊那颗小巧的红痣,在暖光里格外醒目,像一点落错了地方的朱砂,安静又惹眼。
      火光轻轻晃了晃,秦羡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紧绷:“你爱她吗?”
      张兆书微微偏头,撞进秦羡的眼底,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唇间那一点小小的烟火星子,亮得刺眼。
      咔嗒一声,打火机合上,火苗瞬间熄灭,最后一点暖光消散在空气里。
      沉默再一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诡异的空寂,而是沉甸甸的、带着重量的静,像午后被晒得发烫的石板,压在两人心头,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小心翼翼。
      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院内的人声、祈福声、脚步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远方,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只有唇间未点燃的烟还抵着肌肤,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体温,只有秦羡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
      时间仿佛被拉得漫长,每一秒都像在青石板上缓缓碾过,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在胸口,散不去,也躲不开。
      许久之后,张兆书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却字字清晰:“爱啊。”
      烟蒂在金属烟灰缸里“滋”地一声熄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冷掉。
      张兆书的语气淡得像寺庙上空飘过的云:“这么久了,菲利普先生还没出来,也许是迷路了,我去找找。”
      话音落下,他侧身擦肩而去,衣料轻擦一瞬便分开,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一步踏入朱红佛门之内。
      门内是香火、人声、安稳的尘世祈愿,门外,只留下秦羡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指尖还夹着自己那半支没抽完的烟,烟丝袅袅往上飘,熏得眼睫微微发涩。
      方才为张兆书点烟时凑得太近,那点暖光、那簇小火、那人右脸颊上一颗晃眼的红痣,全都还亮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烧不尽的余烬。棕色的瞳孔里仿佛还凝着刚才的火光,亮得发烫。
      风卷过寺庙前的石板,带着檀香,也带着烟草淡去的味道。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指间的烟燃得安静,一点点变短,烫到指尖才恍惚回神。他没有抬手,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白的骨色。
      佛门内外,一步之隔。
      他望着那道早已隐在香火人群里的背影,眼神沉得发暗,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空气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和越来越淡的烟味。
      -
      张兆书一脚踏进朱红山门,尘世的喧嚣与香火气瞬间再次将他裹住。
      殿宇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隐在淡金色的天光里,香炉中青烟扶摇直上,缠缠绕绕漫过梁柱,漫过低眉垂目的菩萨像。
      往来香客步履轻缓,双手合十,眉眼间皆是虔诚与安稳,孩童攥着平安符跑过砖缝,笑声清脆,烛火在长明架上静静燃烧,暖黄的光揉碎在浮尘里,整座寺庙安稳、慈悲、清净,像一汪不会动荡的深水,与他心底翻涌的暗涌、冰冷的偏执,形成尖锐又刺眼的对比。
      他一路沉默前行,指尖自然垂落,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直到路过一只青石垃圾桶,脚步忽然顿住。
      他缓缓伸手,从衣兜里摸出那道空寂大师赠予的符纸。
      薄纸轻软,带着淡淡的檀香,在他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指尖摊开,线条工整,墨迹清晰,本是求心安、解执念的吉物,可落在他手中,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废纸。
      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近乎死寂,眼底深处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阴暗,像被乌云遮蔽的落日,不见半分光亮。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对年轻情侣低低的笑闹。
      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凑在佛前小声撒娇:“你真的会一直爱我吗?”
      男孩笑得温柔,用力点头:“当然爱啦,我们可是在佛前立了誓要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开的。”
      甜腻而真挚的誓言轻飘飘撞进耳里,张兆书的指尖猛地一僵。
      那些早已蒙尘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样的话,一样的相守一生,一样的岁岁年年,一样的不放手。可如今,那些誓言碎得彻底,曾经和他谈爱的女人现在在和他谈离婚,而所有裂痕的开端,全是因为门外那个让他感到复杂、让他心绪大乱的男人。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抱着报复的心思,一步步和那个男人纠缠在了一起。
      空寂大师说他执念太深。
      想到这里,张兆书忽然极轻地冷笑一声。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薄唇勾起的弧度冰冷又嘲讽,像在笑别人,更像在笑自己。指节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掌心的符纸被他攥皱,柔软的纸页扭曲成团,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平安与祈愿在这一刻被他彻底碾碎。
      下一秒,他抬手,将那团皱巴巴的符纸,毫不留恋地丢进了垃圾桶。
      符纸落地的轻响刚散,他缓缓抬眼。
      寺庙内,巨大的金身佛像居高临下,双目微阖,眼帘低垂,目光似落非落,恰好与他直直对视。佛面圆润慈悲,无悲无喜,不嗔不怒,却仿佛自始至终,将他的每一步、每一念、每一次挣扎与阴暗,都清清楚楚收在眼底。
      他的逃离、他的报复、他的口是心非、他心底不敢承认的动摇,在这双俯瞰众生的佛眼下,无所遁形。
      风穿过殿宇,带来檐角铜铃的轻响,也带来了一句极轻、极清晰的话,像是从门外缓缓飘来,落在他耳畔——
      “你爱她吗?”
      张兆书站在佛像之下,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闪躲,直直望进那双亘古平静的佛眼。
      佛祖不言,不评判,不救赎,只是静静注视着人间贪嗔痴念。
      他唇瓣轻启,声音很淡,却异常清晰,随风轻轻扬起,飘向庄严慈悲的佛像。
      “怎么会不爱呢。”
      话音刚落,风忽然停了。
      殿内烛火微微一跳,佛像垂落的眼帘依旧无波,仿佛将他这句带着刺的回答,轻轻收下,又轻轻放下,不置可否。
      张兆书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符纸被攥皱的粗糙触感,心底那股阴暗又执拗的气,在与佛祖对视的这一刻,竟莫名空了一块。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继续朝寺院深处走,青石板路被午后阳光晒得温热,两侧古柏枝叶低垂,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孤寂。
      寺院深处比前殿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位香客,绕着回廊慢慢行走。他没有刻意寻找菲利普先生,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路走到寺院最僻静的侧门旁——那扇门半开着,门外是葱郁的林木,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恰好能看见门外不远处,那个依旧立在朱红大门下的身影。
      秦羡还在原地。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指间的烟早已燃尽,烫落的烟灰落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棕色的眼瞳望着紧闭的寺门,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先前那点映在眼底的火光,早已化作化不开的阴郁与失落。
      张兆书隔着一扇门、一片树影,静静看着他。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恨吗?
      毫无疑问是。若不是这个人的出现,他的婚姻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是怨吗?
      当然是是。他怨他回国抢走了自己的前程。
      是在意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断。
      他猛地收回目光,指节再次绷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菲利普先生,他带着几分歉意,操着不太流利的中文,低声向路过的僧人询问着什么,显然是真的在寺内绕晕了方向。
      张兆书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换上那层平静淡漠的面具,转身迎了上去,声音平稳无波:“菲利普先生,我找你很久了。”
      菲利普见到他,松了口气,连连道歉。
      张兆书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引着对方朝出口走去。
      一路重新穿过大殿,烛火依旧,佛像依旧,香客依旧,所有安稳虔诚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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