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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庙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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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非鱼走进了外面的夜雾中,暮云遮没有抬头去看。
她低垂着头添柴,火舌跳的老高。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门口的碎石地,踩过枯枝,渐渐被夜风吞没。他走的每一步都稳当,脚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就连呼吸声都均匀一致。像夜非鱼这样的高手,走路并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但她听得出。
她听得出他走了走多远,十丈,二十丈,三十丈,脚步停了。他大约是在某棵枯树下面寻找柴火,但耳朵一定是竖着的,甚至手永远离在剑最近的地方。他就是这样的人,谨慎到骨子里,却也善良固执。
傻子。
暮云遮在心里慢慢骂了一句,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直起身,火依然烧得很旺。破庙里一半明一半暗,那尊残破的山神像在跳动的火影里若隐若现,泥塑的一只眼睛已经脱落了,只余一个黑漆漆的洞。另外一只眼睛看向前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暮云遮绕着庙走了一圈,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脚底踩过碎瓦,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墙壁,柱子,地砖——不是看,是在找。
其实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三年前,她也来过这里。来杀一个人。是个让阁主有些忌惮的,倚老卖老的长老。其实并不算罪大恶极,可只要让阁主不高兴,他就活不了。
长老奔袭好几日,以为躲在这里就不会有事。
最终却被一剑封喉。
石柱上那个暗红的痕迹,大约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追月,杀了我,但你永远也没办法获得自由。”
长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当时的追月没有回答,但她在这里留了印记。留给她的朋友。
她走到庙堂的角落,那里有一根半塌的木柱,柱身被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会掉下一把木屑,她蹲下身,目光落在柱子根部。
三年前,她在那里留了一道剑痕,不深不浅,斜斜的划在纹理之间。而如今,那道剑痕旁边,多了一道。
是竖着的,短且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暮云遮盯着那个剑痕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道短且轻的剑痕——原来,他来过这里。
她收回手,低下头,碎发散了下来,遮住了眼睛。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蹲在身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影壁上,像是一只伏在暗处的鸟。
暮云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无论过了多久,永远都能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就像这个毫无意义的剑痕,哪怕过了这么久,却也有人能在这里,陪她一起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往常那种戏谑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笑容。
辞岁也来过这里,也许只是路过,但还是留下了这样一个记号,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暮云遮睁开眼睛,再度抚摸了一下两道剑痕。然后站起身,回到了火堆旁坐下。
她坐下来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神情,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火焰发呆。
三年前她来这里时,是为了杀人。留下的血迹依旧还在。那时候她孤身一人,背着一柄剑,游走在不同的城市,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只需要拔剑和擦剑,只需要等天亮,继续走,继续杀人,继续做那个人人闻之色变的寂绝追月。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再度来到这里,和一个与她立场对立的人一起。
一个她本该杀掉的人。
暮云遮终究不及寂绝追月心狠手辣。
她比谁都清楚,夜非鱼不是寻常高手,时日越久,就越容易察觉她的身份。而且,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寻阁主的使者。
夜非鱼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
可她已经下不了手了。
暮云遮始终比追月要心软,她再也没办法毫无顾忌的去杀一个无辜之人。
暮云遮低着头,把头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间发出一样。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荒唐,还有几分她不愿意承认的柔软。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对着自己的膝盖说。
火堆噼里啪啦的响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
谁能给她答案呢?没有人。
也许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办法让自己本就鲜血淋漓的手再沾染上无辜之人的鲜血了吧。
让他被毒蛇咬死,被刺藤毒死都是不用动手的好办法。
可她心软了。
罢了,那就不杀。
暮云遮打定了主意。
她抬起头,往火里丢了根柴火,火星飞起来,在空中很快就灭了。
庙外传来了脚步声,是夜非鱼,他回来了。
暮云遮没有动,她抱着膝盖依旧坐在火堆旁边,脸上的神情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什么也不在乎的神情。
夜非鱼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将火焰吹得晃了几下,二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又分开。他手里还提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已经剥皮开膛。他快速扫了一下庙内枚看有没有哪里变过了。然后走进来,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打了只兔子。”他说,“刚好当口粮。”
“你倒是勤快。”暮云遮看他:“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去打兔子。”
“睡不着。”
“是我在所以睡不着?”
夜非鱼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伸手,暮云遮将匕首递给他。他低下头开始给兔子剔骨。手很稳,肉被整整齐齐的片好,放在一个干净的石板上。
暮云遮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夜非鱼,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如今用他那双手,在这里给一只野兔剔骨。而她,江湖中最恶贯满盈的人,如今静静坐在这里,托着腮看他片肉。
不知他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一日,会不会想要将手中的肉换成她的咽喉。
“你从前在哪里生活?”夜非鱼突然开口。
暮云遮托腮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夜非鱼不是一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在山里走了这么几日,他的话甚至还没有她哼的歌多,他能主动问问题,只有两种可能。探查她的身份,或者真的想知道。
她并不能确定是哪一种,沉默了一瞬。
“以前?”她笑了一下:“多久以前?”
“去梵阳山之前。”夜非鱼没有抬头,还在低头片肉,“我看你的行事风格,说话方式,遇险的反应,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你以前,到底做过什么?”
暮云遮静静看着它,墨黑的瞳仁中有火苗在跳动。她想了想,道:“为了求生,什么都做。渡口撑船,当过镖师,做过赏金猎人,还在一家药堂当过学徒。”
她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没有说全。做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后来呢?”夜非鱼又问。
“后来?”暮云遮戳了戳火堆,语气轻飘飘的:“后来就四处游荡了呗,江湖那么大,哪儿不能讨生活呢。”
夜非鱼沉默了一会儿。将剔好的肉串起来,架在火边烤。油脂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破庙里弥漫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像是在专心烤肉。但暮云遮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在想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夜非鱼再次开口:“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想做些什么?”,他的手顿了一下:“或者说,你起初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暮云遮手中的树枝落了下去。
起初,真是一个好词。其实她已经记不清在家中的事情了,可却始终记得年幼的一个小姑娘趴在母亲的膝上,言之凿凿地说:“我以后要当一个神医,到处给人看病,不收穷人的钱。”
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我们阿月以后一定能成为世上最好的大夫。”
她没有做大夫,但在药堂当过学徒,跟着一个老郎中。如果说这辈子她唯一一次没有报酬的杀人,便是为了老郎中。那些人不过为了些许药草,便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而她,就在不远处,看着老郎中倒在血泊中。
那几个人都死了。
一人一剑,共九剑。那年她十五岁。
“起初啊……”暮云遮轻轻说,声音里的散漫减退了几分:“起初想当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后来发现没钱赚,就改行了。”
“侠客?”夜非鱼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是了。”
暮云遮笑了,是那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又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侠客?这个词用在她身上还真是……
“开玩笑的。”她笑:“起初相当大夫来着,不然也不能去当学徒。”
“后来怎么没当?”
暮云遮轻笑,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来发现,救人比杀人难多了。”
这句话落在篝火旁,落在滋滋作响的烤肉声中,落在二人不足三步远的空间里。暮云遮说完这句话,用树枝再度拨弄着火堆,她没有要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去看夜非鱼的反应。她不想解释,也不想记起那些刻意被封存的记忆,平时不碰不疼,如今猛地触及,会发现原来千疮百孔。
夜非鱼也没有追问。他并不是会追问的人。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毛,看着她伤痕交错的手背,眉头依旧皱着,但眉眼间的困惑不在了,更像是又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沉默在破庙里蔓延开来,篝火啪啪作响,夜风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吹得火光摇曳不定。
暮云遮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但夜非鱼显然还有话没说完。他思虑良久,将烤好的兔肉递给她。然后将手中的油擦拭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拖延一点时间,又像是想给自己一点信心。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寂绝追月吗?”
暮云遮拨火的手停住了,只有一瞬。她继续拨弄火堆,和方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无声无息的,裂开了一条缝。
“霁空七绝的寂绝追月?”她用一种恰到好处地随意回答:“武功绝世的那个?知道啊,怎么了?”
夜非鱼没有马上回答。他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放在她的身上,而是放在火堆旁,像是在组织语言。暮云遮看着他的表情,那表情她有些看不懂——有犹豫,有钦佩,还有难以言说的矛盾。
“我曾与她交过手。”夜非鱼说。
暮云遮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江湖上有很多关于她的传闻。她杀人无数,不分善恶,恶贯满盈,只要出得起价钱,她什么任务都能接。江湖上把她传言的像是妖魔鬼怪,有三头六臂一般。还有人说,寂绝追月根本不是人,而是鬼,不然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更有甚者称,江湖中根本没有寂绝追月这个人,不然怎么解释,无人见过她的相貌。”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剑柄上的纹路。
“但我见过她杀人的现场。三个人,都是江湖中数的出的高手。三剑,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剑锋入体的角度和力度都堪称完美,被杀的人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他抬起头来,那些场景似乎还在他的眼前浮现。“她不是在杀人,是在炫技。炫耀她的技巧,炫耀她惊人的剑术。她的确恶贯满盈,可我没办法否认,单论武功,她已经登峰造极。”
“所以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夜非鱼再度低下头。
暮云遮听得出,他并不是想当一个杀手,而是高手。像她一样的高手。
“你已经是江湖中最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了。”暮云遮道:“便是寂绝追月还在,和她比拼,你也不一定会落下风。”
“输的人一定是我。”夜非鱼握紧了剑,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两年前我与她交过手,曾在她的肩上留下一道伤痕。可我并没有赢过她,因为她是为了救人,并不想与我纠缠。”
“可我知道,我并不是她的对手。”
暮云遮看向他,第一次没有笑。
“说来也很可笑。我竟对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惺惺相惜。甚至她死讯传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失落。我很清楚,我想见她,见一下她手中的剑,我想知道,一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挥出那样的剑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暮云遮听出了平静底下埋藏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更不是单纯的好胜心。那是一种执念——一个人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做到了极致,却发现了旁边更高的一座山峰,那是既敬畏又不甘,既向往又无法靠近的心情。
他将她当做了那座更高的山峰。
暮云遮的喉咙有些发紧。她见过无数人听到寂绝追月的反应——恐惧,憎恨,鄙夷,杀意。但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提到她,不是讨论寂绝追月的恐怖,而是讨论她的武艺本身,讨论她企及的高度。
他是第一个人。
而最荒谬的事,他讨论的那个人,如今就坐在他的对面,前不久还在犹豫是否要杀了他灭口。
“你……”暮云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一个杀手,而是一个对手。”
“倘若她还活着……”夜非鱼低声道,又顿了一下:“也许她还会杀更多的人。所以,也许她死了,对于武林来说是件好事。”
“可是……”
暮云遮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苦涩:“我还是想见一见那柄剑。”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沉默了。
暮云遮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世间的阴错阳差从未缺席过。他苦苦想要见到的那座山,就在他的身侧。而自己,可以提醒他靠近的毒蛇,可以替他吸掉毒血。
而他们两个,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个立场。
暮云遮低着头。
惺惺相惜,又何止他有。
她看着纵横交错着伤痕的手。这双手杀过了太多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些人里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她从不为自己辩解,因为做了就是做了。
可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对着夜非鱼笑嘻嘻地说:“其实,我就是寂绝追月。”
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哪怕惺惺相惜,可她依旧想象得到他听到这句话的表情。
不会有汹涌的杀意,不会有恐惧与绝望,而是信任被辜负,深刻的失望。他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并不是单纯,是因为信任。而他信任的人,便是他应该要杀的人。
这比任何一剑都残忍。
“你的兔子烤好了。”暮云遮道:“再不吃就凉了。”
“味道不错。”她听到自己说。
“你呢?”夜非鱼问。
“出去之后,你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