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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好的朋友   “出去 ...

  •   “出去后,我想做什么?”暮云遮重复了一遍,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夜非鱼好像今晚特别执着于这个问题。也许他很清楚,从这里离开后二人或许就再也没有交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与她相处多久。也许只是因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篝火旁,烤肉的香气扑鼻,在一个不算陌生的人面前,他只是单纯想问这些。

      暮云遮咽下嘴中的兔肉,想了想。

      “我啊……”,她说:“想去一个四季温暖如春的地方,有一座不大的房子,还有一个漂亮的院子,靠着山,或者沿着江,天很蓝,空气中弥漫着花香,院中最好要有一棵桂花树,我每日就坐在桂花树下,什么不干,然后……”

      “然后什么?”夜非鱼问。

      “然后”,暮云遮轻笑一声:“再生几个孩子,每天听他们在我耳边吵闹,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这话一出,暮云遮自己都有些愣神。她从来没和人说过这些,她也根本不是一个会谈及未来的人。因为一个杀手的未来,根本是不确定的。也许有一天,有一个比她更厉害的人出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割下了她的头颅。还有她从未提及的,被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孤单。

      但今晚,在这篝火旁,在这个破庙里,她与一个注定敌对立场的人,她竟就这样轻易的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他问了,也许是因为她变柔软了,总之,她就这样回答了。

      夜非鱼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手中的兔肉已经凉了。他的目光不再带有审视,而是一种柔软的,难以言喻的眼神。

      “你说你想当大夫。”他说,“以后还想当吗?”

      “想啊。”她的声音轻的像是羽毛一般,“不过那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暮云遮清醒的知道,迟早有一日,他会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隐藏与欺骗。这一辈子,她只有两个后悔的时刻。

      而现在,就是第二次。

      如果她不是寂绝追月,不是一个杀手。那她和他,也许能成为知己吧。

      这是个傻子,傻到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面前诉说着自己内心深处的心事,傻到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傻到竟在一个杀手面前说,自己想见识一下她的剑。

      暮云遮睡着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夜非鱼用自己都觉得惊诧的速度移到她的身侧。

      她并没有靠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忽然侧了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僵硬着身体,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

      这一晚,暮云遮睡的很好。

      她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很多人,梦到老郎中教她搭脉,梦到凤云起和她拼酒,梦到夜非鱼和她比剑,梦到宴白问她要不要同他去祁州时,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中间她醒过一次,没有睁眼。

      夜非鱼没有睡,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怕惊扰到她。

      她假装挪动了一下位置。然后感觉到,他的手臂轻轻移了一下,不是躲开,而是离她更近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

      但暮云遮感觉到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就让这个夜晚,再长一点吧。

      火焰有些暗了,一根柴添进去,再度窜得老高。夜非鱼听着她均匀缓慢的呼吸,知道她睡的正香。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着,抬头看了一眼,被夜色吞没的天空,无声地叹息了一口气。

      想让这个夜晚静止的,又何止她一个呢。

      山神庙那一夜后,又过了几日。

      说不上有什么不同。她依旧走在前面,他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偶尔她还是会调笑他几句,夜非鱼也依旧不怎么接话。

      到了夜里,守着同一个火堆,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好像山神庙那场谈心从未发生过,暮云遮也从未说过自己想当一个大夫。夜非鱼也从未讲过寂绝追月。

      可暮云遮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现在,也许夜非鱼也成了她想要保护的人之一,和凤云起还有辞岁一样。

      夜非鱼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他看向她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停留一瞬,将水囊递给她的时候,指尖碰到她不会想着躲开,她头因为睡着靠过来的时候,身体不会再僵硬。

      暮云遮对此觉得珍贵又觉得危险。

      珍贵的是这世上能让她有如此想法的人并不多,危险的是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都是注定要和她对立的。

      这样的日子终究要走到尽头。

      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这二人得知她的身份后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她只能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普通的江湖客,装的太过认真,以至于有的时候她自己都信了。

      溪水声从前方传来,暮云遮加快了脚步,拨开一片挡路的杂草,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石缝间流了出来,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潭。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到有些晃眼。她在水潭边蹲下,洗了把脸,然后长长呼吸一声。山溪冰凉的有些刺骨,她却觉得刚刚好。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夜非鱼走了过来,同她一样在水池旁洗了把脸,动作随意,剑却始终放在离手最近的地方。

      暮云遮突然竖起耳朵,甩了甩手中的水珠,似乎有什么声音。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而是人的脚步声——有七八个人。她瞬间警觉起来,一只手搭在剑柄上,脸上的散漫褪的一干二净。

      夜非鱼的反应几乎与她同步,很显然,他也听到了。

      林子里钻出来一群人。

      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灰头土脸,衣裳上都沾了些泥污。为首的穿着明黄色的衣裳,几道血痕也掩饰不住她的清丽之色,站的笔直,身后背着的蓝色的剑柄十分显眼,不是凤云起又是谁?

      她听到了夜非鱼的声音:“凤师妹?”

      那年轻女子正与旁边的人说话,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夜师兄,云遮!”她显然也看到了夜非鱼身侧的暮云遮,惊喜的叫了出来:“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站在二人中间,目光却牢牢盯着暮云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夜非鱼轻咳了两声,“机缘巧合。你们怎么也会在这里?”

      暮云遮没有扯开被凤云起拉着的手臂,静静地听她和夜非鱼说话。“我们是跟踪枭绝到此的。只是刚进山没多久他就不见了,我们进山两天就迷了路,罗盘失灵,瘴气又封了路,我们试了五六天了,依旧没找到出路,今天是第八天了。宜凝甚至都受伤了。”凤云起苦笑,说到最后声音都有几分疲惫:“不仅没找到枭绝的踪迹,我们自己都被困在这里了。”

      这一行人,暮云遮认得七七八八。

      一刀一剑的是虚怀若谷,手拿红缨枪的是断归人,站在一起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容念还,女的她没见过,凤云起身后的人是练宜凝,扶着练宜凝的则是另一名女子,并不眼熟。

      凤云起解释完原委,转过头来看暮云遮,眼圈都有些红了,语气却带着故友重逢才有的,不经修饰的埋怨:“在梵阳山你走的也太匆忙了些,虽说你不喜欢告别,可话也不说一声。宴大夫说你体内余毒未清,这些时日可有好些?”

      听到宴白的名字,暮云遮的神色有些变化,只有一瞬,但夜非鱼捕捉到了。

      “我没事,宴大夫呢?”他听到暮云遮问。

      “下山以后他说有事在身,就与我们分道扬镳了。”凤云起握住她的手:“下次可不许话都不说一声就走了。不过梨花白很好喝,你能记得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凤师妹。”叫凤云起的人是容念还。他们这些人还在后面呢,不得不打断凤云起的叙旧。

      凤云起这才回过神,介绍道:“这位是梵阳山的夜师兄,大家应该都认得。这位是我最好的好友暮云遮,想来大家也不陌生。”

      最好的朋友,她说的坦然又认真。暮云遮的心口像是被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幅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表情。可手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并不明显。凤云起每次介绍她,都要带上朋友这二字,说的十分笃定,好像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暮云遮在英雄大会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如今江湖武林谁能不认得她。这番介绍不过是让大家意识到,她与凤云起的关系有多好罢了。

      断归人走上前,问夜非鱼:“你也是来查将息阁的?”

      夜非鱼一时语塞。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跟踪暮云遮到此的,只能接过他的话茬道:“是,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因此早出发了几日,刚好碰上了暮少侠,便一起同行了。”算是解释他们二人为何在一起。

      断归人却没有那么好糊弄,追问道:“那暮少侠来这里做什么?”

      这人就是如此一板一眼,凤云起刚要解释,就听到她回答,“来杀人。”

      语气十分认真。

      一片寂静。

      凤云起打圆场:“她开玩笑呢,是吧云遮。”

      不愿凤云起为难,暮云遮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断归人却不依不饶:“那暮少侠究竟来做什么?”

      “来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暮云遮不愿再多言,她转头看向夜非鱼:“走吗?”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还不待夜非鱼回答,凤云起叫出声:“碰到既是缘分,一起走吧夜师兄。”她又看向夜非鱼。

      夜非鱼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暮云遮一眼。她看的懂他的意思,是征求她的意见。

      “一起走吧。”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先离开这片林子。”

      接下来的两天,暮云遮带着一群人沿着路往北走。她走的路很刁钻,不是最短的,却是最安全的。至少很少遇到弥漫的瘴气和大型的野兽聚集地,连沼泽地点都是擦边过的。熟练的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来。

      这一晚,他们来到一处高地扎营。

      走过的那条路,西边山谷的瘴气突然上涌,吞没了他们原本走过的那条路。想起下午时暮云遮反复提醒必须穿过这条路,不然就棘手的话语,众人都有些后怕。

      众人围着火堆,容念还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看着她:“你认得路,你对这里太熟悉了。”语气十分笃定。

      暮云遮轻笑一声,对此早有说辞:“我在漠北生活了三年,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夜非鱼突然想起刚进山那一日,暮云遮明明在原地打转了一天。后又恍然,她应该是知道他在身后跟着,于是戏弄他一番。

      “恕我直言,这里的路可不是走过就能熟悉的。”容念还并非挑刺,这里的地形复杂到便是再熟悉的人也绝不会这般轻车熟路。而暮云遮的表现,就像是每一条路她都熟悉无比,像是每一条路她都了如指掌。

      暮云遮顿了一下,又扔了根枯枝进去,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这山里每一条路,都是无数人的血记下来的。”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夜非鱼却听出来了这句话的重量。

      也许她也曾在这里受过伤流过血,这个念头一经想起,他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微微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也是,他本就不是多言之人,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更柔软了几分,仔细看也许还带了一点疼惜。

      凤云起给练宜凝换好了药走了回来,在她与容念还之间坐下。问起暮云遮在这里的事情。

      暮云遮敷衍着回答了几句,她并不能多说,不然以这群人的敏锐,也许很快就能察觉到她的身份。这两天,她一边带路,一边找寻辞岁为她留下的记号,每一道记号都不同,或浅或深,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记号,旁人绝对看不出来的那种。

      有时候是一个形状怪异的枯枝,一个反着放的树皮,一个石壁上轻轻的划痕。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山里的自然痕迹,但在暮云遮眼中,这是他留下的记号。

      他在告诉她某个地方,那个所谓使者的位置。

      这是她从记号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他用了只有他们二人能懂的暗语,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能懂。辞岁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阁主的使者就在某个地方。

      “你与夜师兄何时遇上的,我瞧着他倒是很关心你呢。”凤云起问,语气中带了一丝揶揄。

      “七八日前吧,碰巧遇到的。”暮云遮说。

      “碰巧?”凤云起显然是不信这两个字。夜非鱼的为人她很清楚,昨夜那个递过去的野鸡,还有夜非鱼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许很轻微,可如何瞒得过她呢?

      能让他主动关心的人太少了,除了师门的人,再无别人了。暮云遮算得上第一个。

      “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凤云起话锋一转。

      “山里吃不好。”暮云遮答。

      “不是这几天瘦的。”凤云起掰下一块干饼给她,“上次见面你就瘦了许多。你是不是从来不好好吃饭?”

      暮云遮没搭话,咬了一口饼。

      凤云起没有追问,也没有唠叨。她又将自己的腰间的酒囊递了过来。“上次见面我就想说的,这是我去姑苏时带的花雕。想着你肯定喜欢,却没能尝到。这次算是你运气好,还剩了两口,便都给你了。”

      暮云遮接过酒囊,在手里掂了掂,所剩无几了。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液清凉,入口绵软,带着桂花和糯米的香气。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还剩下一口,她递给凤云起。凤云起仰起头,一饮而尽。

      篝火噼啪作响,凤云起看了看四周,又看了一眼暮云遮另一侧的夜非鱼。她拽了拽暮云遮的袖子,示意她去那边的石头上。

      好友相见,总会有些小秘密。大家看着二人走远了一些,也没有多问,继续吃吃喝喝。累了好几日,此时才算能好生休息一番。

      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角上下翻飞。夜非鱼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又或者说,放在了暮云遮的身上。

      她的表情还是冷冷淡淡的,并不像凤云起那样热络。但仔细看,能察觉到她眼底的温柔——他很庆幸自己目力不错,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

      “上次分别的时候,其实我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凤云起的声音轻了几分。

      暮云遮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都在瞒着我。”凤云起道:“你从哪儿来,又是如何修得这样一身好功夫,为什么总是孤身一人,还有上次纵绝的死——你不说,我便也从来不问。”

      她看着她的眼神无比坚定:“但我想和你说,云遮,无论你来自哪里,以前做过什么,将来要做什么……”

      “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变!”

      暮云遮看着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还映着自己的倒影。她突然就想起三年前在浔阳除夕那一夜,她喝多了酒,脸红扑扑的,靠在她的肩上,含糊不清地说:“云遮你知道吗,我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我想要一个朋友,可以陪我说话,陪我喝酒,一起吹风。可师兄他们,都不是我想要找的人。只有你,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一定是我的朋友。”

      那个时候暮云遮没有理她。

      而现在,她凤云起因为风吹起来的袖子往下拉了拉,这个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明天要早起赶路。”暮云遮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早点歇息,我来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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