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焚月》穿林带雨

8、不舟山 念霜是

　　念霜是个很随和的人。

　　长了一张惊世绝艳的脸，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叹一句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之人。本该是冷艳冰霜的冰山美人，性情却与长相大不相同。

　　不杀人的时候，她更多就是种菜养花，过自己的闲适日子。和谁都是能谈得来的朋友，总是笑吟吟的，谁也不会将她和一个杀手联系在一起。

　　如果说有人在她眼中会有不同，那大约只有吹雨了。

　　二人是同乡，家乡水患只活了他们二人，因此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小时候一个饼都要分成两半吃，吹雨曾被人贩子打断腿也没放开过念霜的手，二人一路颠沛流离到将息阁。

　　“我一直在等你一个解释。”

　　念霜不解，逐日对他们向来照顾，可他死了，人人都漠视至此。而自己的朋友，居然是间接促成这一切的刽子手。

　　“没什么可解释的，逐日他本来也活不了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吹雨有些疲惫，自从知道追月没死之后，他总是很疲惫。

　　因此他并不想解释。他觉得念霜应该理解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我若是知道，那相思子是你要下给追月的，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给你的。”念霜叹道。

　　“你怎会知……”吹雨心烦意乱，这本是秘密，如今竟连念霜都知晓了。

　　“乘云恨不得嚷嚷的全漠北都知道了。”念霜回他：“更何况，追月回来的事情不也人尽皆知了。她大约是回来找你复仇，我会帮你。可你想杀她，自己动手吧。”

　　当日吹雨来找她讨相思子，她还觉得惊奇，他向来不喜欢用这种下毒的手段。直到追月的死讯传来，那时她正在窗前侍弄花草，一不小心竟倒多了水，娇气的噬心兰也很给面子的不活了。

　　对于追月，念霜的想法比起其他人都更纯粹一些。她于武艺一道并不十分出色，也并不痴迷。因此面对少年天才，除了几分感叹再无其他。

　　如果说有什么念头，那她对追月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她可以和每个人有说有笑，一起玩一起闹，可没有人能走到她心里。她从不和任何人同行，也从不让任何人参与她的生活。

　　她好像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屏障，她可以自由的穿梭那道屏障，却没有人能跨过那道屏障接近她。

　　少年心气，念霜自然也是。她从前总是试图打破那道屏障，想要成为追月的至交好友。失败几次却依旧不服气，始终认为自己能够成功。

　　可还没等成功，追月就死了。

　　如今，她又活了。

　　甚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阁主撤下了她的追杀令，还再度回到了漠北。

　　可即便是有阁主的命令，难道这里想要她死的人就少了吗？念霜忍不住想，光是她知道的，吹雨与乘云都是想要她的性命的。

　　吹雨嘴上不说，可她知道，对于任何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吹雨都会不顾一切的杀掉。也许他有过愧疚与自责，但比起自己活下去，什么都不重要！

　　也许他已经在谋划着如何杀了她了。

　　至于乘云，他的想法纯粹得多，就是想杀了追月证明自己比她强，这个念头从未改变过。

　　夜色正浓。

　　不舟山地处偏僻，深山老林里连月色都透不进来，只有一层惨白的瘴气贴着地面缓缓涌动，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呼吸一般。

　　夜非鱼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榕树干上，闭着眼，呼吸匀缓，像是睡着了。

　　但他并没有睡。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宝剑上，指节修长，微微泛着白，耳朵竖起来，在黑暗里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左前方十二丈，一只夜枭离枝，正后方八丈，一只缓缓移动的蛇滑入了沼泽。以及正前方三十丈外，那个他跟了一个多月的女子，此时正坐在篝火旁，毫无遮掩。

　　暮云遮。他从见面开始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的人。跟了她一个多月，时间越久，心里的疑惑就越重。此人行踪诡异，明明察觉有人跟踪却装作不知，几次将自己甩开，而后又再度出现吸引他的注意力，这让夜非鱼觉得难以捉摸。

　　她大约是在山中迷了路，已经转了一整日还在这里打转。这不舟山，倒是比传言更恶劣。这片山，连以打猎为生的漠北猎户都不敢进，死在瘴气里的人比死在剑下的人还多。还有外围那一段路，森森白骨，上面还有野兽啃咬的痕迹，白日里见了都让人毛骨悚然。

　　夜非鱼身为惊鸿四逸中的一员，一手寒江映雪剑法可谓出神入化，见过的高手数不胜数，可暮云遮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她不像是个剑客。那一日英雄大会比试时压迫感十足，可如今看着，却像是个普通的女子，锋芒不再，任何人见了，都只会以为她是一个普通人。

　　而夜非鱼却能感觉到，她身上带着一种隐隐的，更深沉的，让人警觉的危险感！像是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剑，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鞘，但却无比清楚，剑一旦出鞘，必见血光。

　　“跟了这么久，不如出来说说话？”

　　一个慵懒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夜非鱼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紧了剑。

　　篝火旁，暮云遮正侧过头来，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她的嘴角带着笑，眼中无一丝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的像是不见底的深潭，火光在里面，跳动，像是燃起了幽冷的火。

　　她正看着他，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跟了我这么久，你不累我都累了。”她将枯枝扔进火里，火星立刻噼里啪啦地溅起来，“不如过来烤烤火，夜深露重，后半夜可是蛇时常出没的时候，你靠的那一棵，说不准还是红蝮蛇的栖息地呢。”

　　夜非鱼没有动。

　　暮云遮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忽然又偏向他的身后瞥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她却说：“哦？已经来了。”

　　夜非鱼几乎是本能地拔剑。

　　一条手臂粗的红蝮蛇忽然从枯树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探出头来，身子摇摇晃晃，距离他的后颈不过三尺。剑光闪过，蛇头落地，身子还在微微扭曲着，血迹溅在他的衣服上。

　　篝火旁传来一声轻笑。

　　“好快的剑！”

　　夜非鱼将剑放回鞘中，转过身来，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夜少侠好身法。”暮云遮夸赞他一句，却没回答他的话。只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把她脸上的笑意映的忽明忽暗。

　　她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和方才说话时全然不同的冷淡，像是一把剑收敛了光华，只剩下了寂静的锋刃。

　　“你到底是谁？”夜非鱼又问了一遍。

　　“暮云遮。”她说，“一个普通江湖客。”

　　夜非鱼冷漠地说：“普通江湖客不会敢孤身一人进不舟山，普通江湖客也打不过狂歌纵酒断归人，普通江湖客更不会在瘴气里连面巾都不带。”

　　“你不也没戴？”她挑了挑眉。

　　“梵阳山的内功心法深厚，寻常瘴气毒物伤不了我。”

　　“巧了。”她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我也是。”

　　眼看她是不准备说实话了。夜非鱼靠在离她不远的一处树干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沉默在山风中蔓延了许久，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野兽低沉的吼叫声，穿过层层瘴气，听起来模糊又诡异。

　　“过来烤烤火吧。”暮云遮再度邀请。

　　夜非鱼终于迈步走了过去，在篝火的另一侧坐了下来，目光却一直盯着她。那是审视的眼神。

　　他并不信任她，可她方才提醒了他一句，救了他。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身上，丝毫未察觉危险已经来临。恩将仇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哪怕这个所谓的恩人身份成谜。

　　“夜少侠跟着我，想知道些什么？”暮云遮歪着头看他，语气像是在逗一个孩子。

　　“想知道你是谁？”

　　暮云遮便笑了一声，把一根串着野鸡的树枝递过去：“尝一尝吧，我手艺很好的。肯定比你啃得干粮好吃百倍。”

　　又是避而不答。

　　夜非鱼没有接。

　　“怕我下毒？”暮云遮也不含糊，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这下……总敢吃了吧。”

　　夜非鱼摇摇头：“不必。”

　　暮云遮也不勉强，将野鸡放在一旁，专心啃自己的鸡腿。吃相并不算斯文，却带着一种不羁的洒脱。她饿了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打到一只野鸡。

　　一只鸡很快被吃的只剩骨头。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火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微扬起的样子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好看，锋利。

　　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觉得她像剑了？夜非鱼恍然察觉，他已经盯着她看很久了。

　　坐在她对面，那种熟悉感再度袭来，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与她见过面。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居然在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身旁睡着了？夜非鱼吃惊，猛地转过身，却发觉暮云遮也靠着树干闭着眼，呼吸匀顺，显然是也睡着了。

　　火已经灭了，留下一堆灰烬。

　　“醒醒。”他将她摇醒。

　　暮云遮睁开眼，正对着那双墨黑的瞳仁，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此时纯净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夜非鱼猛地别开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脸热。

　　“天已经亮了啊。”暮云遮毫无顾忌的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话一说出口，他就惊觉自己犯蠢了。

　　果不其然，暮云遮轻笑的声音传入耳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去找出路。”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不知为何，林中静悄悄的，连虫鸟的声音都藏了起来。不舟山的地形像是一锅大杂烩的菜，沼泽，断崖，密林，暗河交错纠缠，再加上终年不断的瘴气。别说人，鸟在这里都看不到几只。夜非鱼自诩轻功不错，却也好几次差点陷入沼泽。

　　暮云遮走在前面，她对此处也并不熟悉，但凭借着好友留下的记号，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却一次也没有踏错过。

　　夜非鱼几乎可以确定，此人不但武功极高，对于危险的感知也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傍晚时，他们有幸打到了一只野鸡。

　　这是他们今天的第一顿饭。

　　暮云遮早就饿狠了，将鸡去了毛，很快生起火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依旧在不舟山的深处跋涉。

　　暮云遮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在前面，偶尔回头调笑他几句。经过瘴气最浓的地方时，她还随手摘下了一片不知名的叶子给他。

　　“含在舌头下面，可别吞下去啊。”暮云遮道。

　　“才不会。”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完全摸透了暮云遮的性子，喜欢说笑，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对什么都极其敏锐，最重要的一点，她对他，并没有敌意。

　　因此他也会回应她的揶揄。

　　进山的第五天。

　　他们沿着兽道往山脊走，路宽不过两尺，左侧是长满青苔的崖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崖下云雾翻涌，扔一块石头下去，半天都听不到声响。

　　暮云遮走路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完全不惧。甚至都没有低头看路，好像脚底生了眼睛。夜非鱼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握着剑鞘，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跨过暗河时，一条红蝮蛇突然自头顶的树干上垂下，他斩蛇之时，不小心踩中了埋伏在水下的刺藤。

　　那刺藤毒性极强，内功心法深厚如他，竟也有些支撑不住。暮云遮听到声响回头，却发现他的脸色泛青。她没有任何迟疑，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岸上。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他脚踝中的毒刺一点一点挑出来，翻了翻身上，竟没有带解毒药丸。情急之下，低头将他伤口里的毒血吸了出来。

　　她吸完毒血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暗红，映着她白皙的皮肤，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毒血排的及时，他并没有什么大碍。

　　暮云遮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我要是再晚一会儿，你这条腿可要保不住了。”

　　夜非鱼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墨黑的瞳仁，心底里那根崩了很久的弦，好像有些松动。

　　他开始允许自己在她离自己三步以内甚至更近，允许自己在夜里守着篝火的时候多看几眼她的睡颜，允许自己将她与剑的联系更紧密。

　　甚至允许自己承认，明明才相处了短短三四日，他好像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让他觉得有些荒唐的莫名的信任。

　　也算得上幸运，他们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看着大约有上百年历史了，残破不堪，半边屋顶已经塌陷，剩下的半边好歹能遮蔽一下。

　　火烧起来的时候，暮云遮正倚在门框上——夜非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过生火的活，但他就是很顺其自然的做了。

　　她抬头看着庙里那尊已经破破落的不成样子的山神像，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这山神倒是尽职尽责，没了上百年了还守着一方水土。”

　　夜非鱼正削着一根木头，闻言接道：“你不信神？”

　　“我信自己。”她说。“只信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夜非鱼的手却微微一顿，只信自己？

　　暮云遮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

　　对于夜非鱼，她是没有恶意的。

　　大约是那一日与容念还的比试，让她意识到了自己与正道武林的区别。所以面对着这样一个跟踪自己这么久的人，她并没有生气。

　　换做是她，察觉到眼前之人不是善茬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夜非鱼却兢兢业业跟了她这么久，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火烧得很旺，夜非鱼靠着一侧墙体坐着，盯着暮云遮的侧影，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暮云遮却像浑然不觉，盘腿坐在火边，姿势算不上雅观，手上擦着剑，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自在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想什么呢？”她突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夜非鱼移开目光：“没什么。”

　　暮云遮笑了一声，将擦好的剑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就那么挨着他坐了下来。夜非鱼几乎下意识就要往旁边挪，她却又凑近了一些，几乎要挨上他的肩膀。

　　“你紧张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她歪着脑袋看他。

　　夜非鱼没有回答。她离得太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她不知去哪儿找到的草药，给二人都涂了不少。味道散了不少，却还有些残留。

　　他有些不敢看她。

　　她低着头替自己吸毒血的样子历历在目，夜非鱼突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烫，他慌忙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野物。”

　　逃一样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