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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蔽雪 ...

  •   “是啊。”暮云遮顺着他的话:“受了些伤,如今武功大不如前,自然察觉不到。”

      她清楚的看到,乘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受伤了?”还带着几分窃喜。

      “怎么,要趁人之危?”暮云遮睨他一眼:“方才还说要娶我,转头就动了想杀我的心思。男人心还真是海底针啊。”

      “你这女人……”乘云恨恨骂了一句:“如今脸皮倒是比我还厚了。”

      暮云遮不再逗他,正经起来:“你说,阁主撤了追杀我的命令是什么意思?”

      乘云添了一把柴,火苗窜的老高,零星火点落在他那身上好云锦制成的衣裳上,留下一个小洞,他却浑不在意。

      “我正要问你呢。前几日刚收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没到半个月,全漠北都知道了。我们都以为阁主要再派人去杀你,结果前几日收到命令,不许动你。你做了什么?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还有,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南境回来就听说你叛逃了,然后被杀了。怎么?真准备洗心革面了,不应该啊。如果是逐日叛逃我还觉得正常点……”

      虽然暮云遮能和眼前人大大方方开玩笑,可诡绝绝非表面看到的那般活泼有趣,也许他此时笑眯眯地同你讲话,暗地里却已经在想怎么杀你。偏生这样的人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不知有多少武林人士就是死在对他毫不设防上。

      “这么关心我的事?”暮云遮顾左右而言他:“真看上我了?”

      “你……”乘云气结:“罢了罢了,你不愿说也就算了。只是虽然阁主下了令,你却还是小心些。我是不会动手,可其他人呢?”

      “阁主在漠北吗?”

      乘云摇摇头:“你知道的,没人见过他。”

      “不要对吹雨动手,念霜也在。”临走之际,乘云留下这句话给她。这算是他难得的肺腑之言。

      “还有,那瓶药放心吃。不是我找的,我不过是个跑路的罢了。”

      车夫再度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有几分羞愧,明明说好两个人换着守夜,他一个人就睡了一整晚。好在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看着很和气,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睡好了?”暮云遮拍拍手:“那我们出发吧。”

      有的人也该找过来了。

      反倒是乘云说的那番话,让她有些想不通。

      放弃追杀她?这并不是将息阁的行事风格。她叛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按照将息阁一贯对待叛徒的风格,对她应当是不死不休。如今却一反常态,不许任何人对她动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阁主这些年神秘至极,她也只隔着屏风见到过两次。可一个杀手组织的老大,这般神出鬼没是为何?

      暮云遮思索着,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复仇?躲避追杀?不可告人的过去?游戏人间?

      还有什么?

      谋求甚多,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布局将功亏一篑。

      一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苏行人!

      可苏行人已经是三大门派之一的掌门,武功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他十几岁就在荡回山学艺,短短几年就已经名扬天下。将息阁创立的时候,只怕他还是个稚儿,何谈创建一个杀手组织。

      任何一点,苏行人都不符合。

      可暮云遮总觉得此人有异。从她见到苏行人的第一眼,就一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那个所谓的镇派之宝百年雪莲,就让她觉得十分奇怪。为何要拿一个这么贵重的物品,去救一个陌生人?甚至不计回报。

      她想不明白。

      甚至救她这件事情,也并非将息阁会做出来的。暮云遮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联想到他。

      可还会有谁呢?

      再无头绪。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往前。

      历时一个月,终于赶在上元节前到了漠北。

      车夫收了剩下的银两离开,暮云遮却掉了个头,出城去了郊外的一处农家小院里。

      小院外面看着并不起眼,打开门却是别有洞天。湘妃竹错落有致的在路边生长,青石板路那边连接着的是个拱门,过了拱门,长廊水榭尽收眼底。再经过长廊,一处凉亭中,一个白衣人静静地坐在亭中,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一猜你就在这里。”暮云遮走近了些,轻声道。

      “我一度担心你赶不上上元节呢。”白衣人站起身。

      暮云遮看着他,然后走上前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后,放开。

      眼前之人便是暮云遮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辞岁。又或者说,蔽雪。只是他们这些年一直形同陌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同门,再无其他情谊。

      “你这女人脚程倒快。”

      蔽雪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一个身影从墙外飞了进来。不是乘云又是谁?

      暮云遮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废话,这是我家。”乘云没好气:“居然还空手上门,也不说带点见面礼。你什么时候小气成这样了?”

      乘云大约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他们关系的人。他也许不会帮暮云遮隐瞒,但会帮蔽雪挡掉所有。

      蔽雪笑了笑:“去安排一下吧。”

      乘云悻悻走了。心里却在想,这女人不会把我调戏她的话都告诉蔽雪吧,那我可要遭殃了。

      暮云遮在他旁边坐下,打量了一下周围:“我还是第一次来,乘云怎会喜欢住在这里?”

      “他说是方便跑路。”蔽雪回:“还是因为小时候在这里住过,有些感情吧。”

      “吹雨回来了?”

      “嗯,半个月前。回来时失魂落魄的,这些时日念霜在照顾他。”

      暮云遮端起茶杯,叹道:“念霜待他倒是一如既往,难怪他能拿到相思子呢。”

      “阿月……”蔽雪欲言又止。暮云遮被救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飞鸽传书给他。他当即就要去找她,却被暮云遮拒绝。

      “不用我说你也猜出来了吧。”暮云遮道:“好在我还是活下来了。”

      “是我算漏了人心。”蔽雪咬着牙:“我本以为,吹雨绝不会做出此等卑鄙之事,逐日又有心放水,因此……”

      事实上,当时他远在域外,得知消息时已来不及。只能是拼命往回赶,可域外实在太远了,就在他离长陵还有三日的脚程时,传来了她身死的消息。

      他想,他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刻就是那个时候。

      平日里最爱洁之人如今一身脏污,头发凌乱成杂草一般,手心因为久久勒着缰绳,如今已经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追月已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如今想来,那段时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已经记不清了。可蔽雪清楚,他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正因如此,我才不会把你卷进来。”暮云遮道:“辞岁,不要插手。”

      暮云遮说的严肃,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好。”蔽雪看了她很久,终于点点头。

      “有事记得说。”他又补充。

      乘云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看到暮云遮,她冷哼一声:“你这女人倒是运气不错,小爷我今天好不容易下一次厨,居然给你撞上了。”

      “没下毒吧。”

      “下了,就怕你不敢吃。”

      ……

      他们二人斗嘴,蔽雪就坐在一旁,微微笑着。

      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和暮云遮一起吃过饭了。上次,大约还是五年前。他们曾在浔阳吃了告别的最后一顿饭。

      彼此都不想成为对方的牵绊与软肋,索性就当陌路人。

      此后的五年,他们再没有私下联系。

      “将息阁种种,想必你心中自有决断。以你的聪慧,我也不再多言。蔽雪,你要保重。”暮云遮轻声道:“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你就要走了吗?”蔽雪拉住她的衣袖。

      暮云遮点头。她回漠北,一为找阁主线索,二也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陪我过完这个上元节吧。”蔽雪没有放手:“我也有许多话想和你讲。”

      乘云吃完饭就很识趣的离开了,明明这里是他家,他却躲得远远的。大约是知道这二人应该有许多话要讲。他可不想知道暮云遮的秘密,这女人狠起来是真的会杀人的。

      哪怕是对上吹雨他都不惧,可追月不同。他遇上她,终究还是有几分忌惮。

      他从来不喜欢这种感觉,因此想要杀掉追月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乘云想,他可以为了蔽雪两肋插刀,但绝不会为了蔽雪放过追月。可那天夜里,明明是那么好的动手机会,他却还是放过了。

      论起来,他觉得自己比吹雨强多了。虽然有趁人之危的想法,但至少没有做出背地里下毒的卑劣行径。

      只是,在那一刻,他不想杀她,只想救她。

      漠北的年节向来热闹,上元节也不例外。

      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二人坐在酒肆的二楼,天气还很冷。蔽雪温着一壶酒,等着这一轮的烟花放完。

      “断云山下,她被逼入绝境之事是你的手笔。”暮云遮手撑着脑袋,并没有看向他,语气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辞岁,仇与恨皆是我的。无论我要找谁复仇,怎么复仇,都是我的事情。有需要我定会找你,可你……”

      即便知道他是好心,可暮云遮不愿将他牵扯进来。又或者说,她不想将任何人牵扯进来。

      “你只需要看着我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蔽雪叹息一声,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我的帮助难道是洪水猛兽?罢了,依你就是。”

      暮云遮笑了,算得上是自丰州事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她很少笑,更少笑得这般灿烂,此时笑逐颜开,反倒比天空的烟花更加绚烂。

      “不舟山。”蔽雪道:“上次阁主消失的地点在不舟山。不舟山地形复杂,多瘴气沼泽,我留了记号给你。”

      他又道:“希望这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暮云遮拿出一个盒子,精致小巧。

      “虽然已经过去了,可我还是准备了生辰礼给你。这是我无意得来的玲珑锁,你素来喜欢这些玩意儿,便自己想法子打开吧。”说着,她端起酒杯:“生辰快乐。”

      算得上是难得的一天的温情。

      “保重!”暮云遮离开的潇洒利落,桌上的酒空了两坛。她并不是好酒之人,只是因为今日高兴,所以多饮了些。

      “阿月,好好活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蔽雪心中默念着。

      乘云来时,只有蔽雪一人独饮。“她走了?”

      自顾自坐下,又给自己倒杯酒:“这女人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一个尾巴,害我在城外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凌绝公子,你没被追上已是幸事。”

      “夜非鱼?”乘云自然听过凌绝公子的大名,不解:“他跟踪追月做什么?”

      “以后要改叫她暮云遮。”蔽雪道:“江湖上再没有追月这个人了。”

      乘云也没再多问。蔽雪这个人就是他想说的话会主动告诉你,不想说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些年,除了见他对追月的事情上心过以外,其他事情他都是无所谓的。

      不舟山是漠北最恶劣的地方。瘴气沼泽,猛禽野兽,蛇虫鼠蚁都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那里常年大雾弥漫,看不清前路,辨不了方向。许多人进山后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次见面,我总觉得她变了很多。”乘云忍了又忍,却还是没忍住。“难不成死过一次,性情大变了?”

      一只杯子直冲他面门而来,乘云赶紧躲开,嘟囔道:“说都不让说了。”

      蔽雪再度叹息。

      世间之事,向来是阴差阳错。一个阴谋,一次灭门,一场大火,竟完全改变了暮云遮的人生轨迹。

      他又何尝不知,她变了。

      从前的她,虽然向来独行独往,从不与任何人过分亲近,可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会和逐日下棋,棋艺虽差却愿赌服输。

      她会和摘星听书,说书人摇头晃脑,她们二人却听得入迷。

      也会和吹雨比武,赢多输少,点到即止。

      会和念霜种花,时常养死一大片却乐此不疲。

      会和乘云斗嘴,乘云也时常被她气的半死。

      唯有他,她从不和他有交集。

      逐日还活着时,不止一次问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竟让她记恨至此。

      蔽雪只能苦笑着说自己不知道。

      人人都与她有交集,人人都道她疏离。

      摘星不止一次抱怨,听书时追月同她一样笑得前俯后仰,出了酒楼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好像酒楼是她冷漠的开关,进去后热情奔放,出来后又冷漠疏离。

      念霜也道她有时间就会来向她请教种花之法,可出了门后却好像不认得她一般。

      他们都知道,寂绝追月没有朋友。

      可那时候的她是鲜活的。

      而现如今的她,那双眼睛不再灵动,里面还保留着几分仇恨和不甘。

      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那双眼睛,笑意也无法到达眼底了。

      从前的她是寂绝追月,是个一身孤傲却充满自信的杀手。

      如今活下来的,却是背负着满门仇恨的暮云遮。

      “念霜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乘云点点头:“嗯。只是吹雨自打回来后就有些怪怪的。听说他近些日子一直魂不守舍的,感觉像是受了刺激一般。逐日的死对他打击这么大吗?”

      “不是逐日的原因……”蔽雪低声道,又重复了一遍:“不是逐日的原因。”他像是在和乘云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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