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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诡绝乘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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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峰内堂。
几位门派掌门坐在一起。
“那位暮少侠的身份,有些可疑。”太虚真人道:“她的风格与将息阁行事有些像,寂绝的尸身我们确认过了,但血绝之死,始终无人亲眼见到。这么年轻的女子,还能有这么高的武功造诣,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
苏行人点头:“不错,横空出世这样一个绝顶高手,是要谨慎对待。我瞧着宴大夫与那位暮少侠私交甚密,不如问一问他暮少侠的来历。”
他们都很默契的略过了蓬莱仙子凤云起,毕竟孤云道长还坐在这里。
“这是宴大夫的私事,他不一定愿意说。”孤云道长道。他与宴白也相识三个多月了,除去日常医治,其余时间宴白从不谈自己私事。
潇湘月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江湖上无人见过血绝吗?”
她这一问,倒是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这样说的话,还真有人见过。”苏行人道:“关河派的薛钦合,去年那场厮杀,他是唯一一个活口。”
只是虽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成了双腿尽废之人。
“据我所知,薛钦合刚好来了青州治腿,只是不巧宁家家主去了明州还未归家。”苏行人接着道:“我与关河派有些私交,倒是可以请他帮忙辨认一二。”
说起来,苏行人倒还擅丹青。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画好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图,图中人不是暮云遮又是哪位?
“苏掌门好笔法。”孤云道长称赞。
“道长客气了。”他笑,又对太虚真人道:“薛兄腿脚不便,烦请真人派人下山一趟,去同福客栈找薛兄辨认一二。”
“随我去祁州吧。”
暮云遮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换作从前,也许她真的会答应。她已经厌倦了当一个杀手,也厌倦了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生活。那时候的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有一个家,有家人,有个幸福的童年。
说不清楚到底是上天惩罚还是上天抬爱。
让她想起了一切。
惩罚她过去十多年没有背负仇恨,惩罚她造了太多孽,惩罚她成了刽子手。
可她也该感激上苍,让她活着的时候记起来了这份仇恨。
不然她不知道自己死后应该以何面目面对家人。
大仇未报,她是整个暮家唯一的幸存者,竟心安理得的活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
她能说的,好像只有这三个字。
宴白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并不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但也猜得到一定很阴沉。
“为什么?”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沉郁。她总是在拒绝他,明明她也想活在光明里,他已经伸出了手,可她却后退了。
“正邪不两立……”
“去他的正邪之分!”宴白难得的大声说话:“你知道的,我从不在意……”
“不在意我就不是寂绝了吗?”暮云遮语气平静:“让我来告诉你我杀了多少人,四百七十八人!他们有的老,有的小,温热的鲜血洒在我脸上的时候,我甚至不会有一丝愧疚之心。你看,我就是天生的冷血,什么样的东西都没办法暖热……”
温热的唇覆在她唇上时,她愣住了。
“忘记那些,让一切重新开始,好不好?”她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
“云遮……”
凤云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宴白很快放开她。
“你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师父说,后日我们就要走了。云遮,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走,你还没去过龙虎山呢。而且你和宴大夫也相熟,马上过年了,我们可以一起在龙虎山过年。我还准备了仙人醉呢,到时候我们一醉方休。”
凤云起待她赤诚,只是她注定要辜负这份赤诚。因此,语气也温和许多。
“真是不凑巧,我在漠北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必须得回去一趟。”
“啊?”凤云起的声音难掩失望:“可你如今的身体……”
“无妨,我也不是纸糊的。”
逐日死了。她如今要去漠北,寻将息阁阁主的位置。
是的,将息阁的据点并不在中原,而在漠北。这在江湖中算得上是个机密,几乎无人知晓。
她需要一个答案。
以及,带回那个孩子。
“我的话,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宴白出门前,留下这样一句。
凤云起并非缺心眼,没有多问。只是对暮云遮道:“今日难得天晴了,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暮云遮没有拒绝。
很快下山的弟子就回来了。
他拿着画像,对着几人摇了摇头:“薛公子说,此人并非血绝。”
孤云道长也松了一口气。宴白与凤云起都与那暮云遮关系匪浅,倘若她真是血绝,还不知要牵扯多少事情出来。如今既确定了身份,他也能放下心来。
尤其是凤云起,她待人向来赤忱热情,又因出身龙虎山,不曾见过江湖险恶。唯一一次,便是被这个暮少侠所救,难免对她掏心掏肺。倘若真是恶人,他反倒担心凤云起会坏了心境。
既确定了身份,潇湘月也起了爱才之心。
“既非血绝,我也瞧着这位暮少侠剑术极佳,倒不知能否有机会,与暮少侠做个挂名师徒。”
惊雷派以剑传名,可如今新一辈佼佼者只有容念还一人。一人之力又怎能撑得起整个门派,若这位暮云遮能够加入,她也能多几分心安。
苏行人哈哈一笑:“当真是所见略同。我瞧着这位暮少侠也是极出众的,正想揽入我荡回山门下呢。”
应愁思坐在下首,此时却道:“我瞧那位暮少侠,自由散漫惯了,大约是不会加入任何门派了。”
“此事且容后再与暮少侠商议。”太虚真人道:“如今,便是该商谈,如何对付将息阁了。”
“我的暗探只探查到,枭绝前两日去了漠北。其余人行踪不定,暂未有消息。”楚断鸿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此时才开口。
“漠北?据我所知,那里只有一个风满楼。”苏行人道:“我也派人追查了许久,始终没能查到将息阁的据点,甚至连他们阁主的身份都一无所知。”
提及此,众人都不免有些失望。
他们这些年从未放弃过追查,但始终一无所获。
这位将息阁阁主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丝毫踪迹。而找不到将息阁的据点,就没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孤云道长清了清嗓子:“正因如此,我们这次才要下定决心去查。此前我们都是分别追查,可将息阁这些年愈发势大,仅凭我们一派之力,始终难有进展。如今将诸位聚在一起,就是希望集合众派之力,一举剿灭将息阁。”
太虚真人点头赞同:“孤云师弟所说的,也是老朽的意思。今日请诸位前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遇魂宗上任宗主也是楚断鸿的师父,正是被将息阁阁主在众人面前取走首级。他自然极恨,当即赞同:“我遇魂宗无异议。”
“惊雷派附议!”
“剿灭将息阁,至尊门当仁不让!”
“此举正合我壑水月心意!”
“既是如此,那老朽有个想法。”太虚真人道:“霁空七绝不可小觑,因此需派出精锐正面对抗。另要派出暗探,四处探查将息阁据点,一旦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传信到青州,我们梵阳山这些年在各地也有据点。会飞鸽传书到各地弟子手中。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自然没有人有异议。
苏行人笑道:“真人安排缜密,此次众派合力,必能肃清将息,还武林一个太平。苏某不才,荡回山虽别的欠缺,钱财却是不少的。诸位若有需要,可去各地通宝钱庄,报苏某名号即可领取。”
很快,各派的人选都定了下来。
荡回山派出的,自然是刀剑双影。
孤云道长虽疼惜弟子,却也知道这是一次极好的历练机会。还是决意让凤云起去。
遇魂宗除了断归人不做他想。
惊雷派派出了两人,容念还与寒霜尽。
梵阳山却并未派出凌绝公子夜非鱼,反而是让另外一位弟子风絮前往。
壑水月则是练宜凝。
如此,各派精锐皆已确定。凤云起知晓时,还有几分吃惊。“所以我要去漠北?”
她又有些高兴,暮云遮也去漠北,岂非又能同行。只是等她兴冲冲去到蕤松居时,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一坛梨花白放在石桌上。
暮云遮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宴白拿起酒,放在她手上。“这是她留给你的。”
“宴大夫,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凤云起呆愣着接过梨花白,暮云遮就这样走了,就像三年前,除夕夜过后,她再起床,却再也不见暮云遮身影。
于宴白来讲,又何尝不是如此。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不告而别。这一次,她甚至连一封书信也没留。而他等的那个答案,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他了。
宴白没办法给她回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否再见到暮云遮。只要她想躲,又有谁找到她呢。
而太虚真人这边,虽然确定了暮云遮并非血绝,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总有几分隐忧。思虑再三,他召来了夜非鱼。“非鱼,那位暮少侠,不知为何,我总对她有几分担忧。听说她这几日要离开梵阳山,你且跟着她,看她要去做些什么?如有机会,可探查一下她的来历。”
夜非鱼便将暮云遮带给她的熟悉感也说了出来。
“既如此,那便更要弄清楚她的身份。你孤云师叔在此,很多事情我需顾及他的面子,不能伤了两派的和气。这位暮云遮的身份,就要靠你了,这样一个绝顶高手,我们要知道她是敌是友。”
“是,弟子遵命。”
这也是夜非鱼并没有跟随其他人去漠北的理由。只是谁也没想到,竟是殊途同归。
梵阳山距离漠北有千里之远。暮云遮伤势未愈,雇了一辆马车出行。车夫听闻要去漠北时摆手拒绝,等看到暮云遮拿出来的银子时,话卡在了嗓子眼儿,再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已近年关,青州的街道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都在采买年货,小摊贩的叫卖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都让人觉得心安舒适,感叹着,原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艰难挤过街道出了青州,古道两旁是接踵的高峰峻岭,往前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路。暮云遮看向马车外,马蹄掀起一阵尘土飞扬,天阴沉沉的,感觉随时会下一场暴雪。
身后跟着的人,今夜只怕是要在暴雪中度过了。
经过断云山时,暮云遮让马车停下。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外面还下着雪,暮云遮穿了一身白衣,撑着一柄红色的伞,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只有这一抹红,显得格外显眼。
一串脚印在她身后留下,越来越长,旧的脚印被掩埋,又很快踩出了新的。
直到在一处墓碑停下。
她静静注视着墓碑,上面没有刻字,枯枝败叶都被雪掩埋,只余一些杂枝冒出头来,显示着这个墓碑已很久无人打理了。
“我犹豫了许久,却还是觉得应该来看你一眼。”暮云遮轻声道:“谁能想得到你们二人,竟都是我收的尸。”
“你临死前问我,可曾怪过你。如今,我能给你这个答案了——没有。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你。就像是你去年捅穿我胸膛的一剑一样,我也会毫不犹豫。”
说着,她拿出一坛酒,洒在墓碑周围。
“同门一场,这算是我最后一次祭奠你。你瞧,你总说我冷漠,可我觉得我比你有情意一点。至少,我还替你收敛了尸身,为你立了碑。而不是把你曝尸荒野,让野兽啃食,也不是要砍下你的头颅交差。”
再见,摘星!
暮云遮站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漠北的寒冷比之青州更甚,离漠北还有三百里,已经感受到了寒冷,便是用了上好的狐皮披风,也抵御不住刺骨的寒风。
车夫冻得瑟瑟发抖,连缰绳都要握不住。
暮云遮功力已经恢复几分,倒没有那么怕寒她将披风递给车夫:“送你了。”
夜里,火堆燃起,车夫在一旁睡得正香。
身后跟踪的人不见了。
只是,好像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居然还敢回来?”清脆的少年音在她身后响起。石子飞过的声音穿过她的耳朵,落在车夫的身上。天亮之前,只怕他是不会醒了。
暮云遮没有回头。
“怎么?怕我回来?”
“怕?”少年从她身后出来,坐在火光另外一旁。笑得人畜无害,说出的话却十分刺耳:“怕的是没能亲手杀了你。”
来人长着一张清秀的娃娃脸,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挂着一张乖巧的笑容。但这张脸下,却藏着一个诡计多变的恶魔。
“全漠北都知道你还活着了。我一直在等杀你的命令。很不巧,却收到了放过你的消息。追月,你真是好大的本事,竟能让阁主都改了心意,放弃追杀你这个叛徒。”
“我的本事,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吧。”暮云遮微笑。
“你说,夜深人静,人不知鬼不觉,我若在这里杀了你,算不算立功。”
“杀我?你确定?”
乘云凑近了她:“相思子之毒,只怕不好受吧……”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就架在了他的脖子旁边。
乘云却依然在笑:“被我说中了?”
匕首已经嵌进他的身体,血顺着匕首边缘流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却到底没有再深一寸。
乘云伸出两指将匕首拨开,“别这么心急啊。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他拿出一个瓷瓶:“喏,相思子无药可解,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替你找到的压制之法,不感激我也就算了,还出手伤人。”
暮云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找的?”
乘云理直气壮:“是啊,耗费了好些功夫呢。我也不多要,你那柄渊溯剑送我就行。”
真是好大的口气!暮云遮白他一眼:“等我死了你就去拿。”
“此话当真?”
他说着就又凑了过来:“那我可真要动手了。”
暮云遮看着他。他却嘿嘿笑了:“要我说,你虽长得不及念霜,却也差不了多少,不如跟了小爷我,怎么说我也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家财万贯,声名显赫。你嫁给我,也无需带别的,将渊溯剑当作嫁妆就行。”
“好啊。”暮云遮却答应的干脆:“那你现在就回去准备八抬大轿,请百八十个乐师,最好把全漠北的人都请来,我等着你上门。”
这下轮到乘云哑口无言。
霁空七绝中,唯有诡绝乘云年纪最小,又是个促狭鬼,总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郁闷时,同他闲聊几句,心情都会愉悦不少。
他们已有近两年未见了,今日一见,暮云遮也起了心思想要逗一逗他。
他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这女人……”他吱唔着:“身后跟了个尾巴也不知道吗?要不是小爷我替你引走,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呢。”却是将话题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