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不要死。 ...
-
周镜汀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是为什么,生理反应还是心理反应?
或许是因为不喜欢,又或许是因为陈灵枫。
她六岁时,亲生母亲陈灵枫在挪威和一个小她十六岁的金发白男谈恋爱。
晚上她和她们被用一道帘子隔开,帘子后偶尔传来些奇怪的声音。
周镜汀小时候不明白那是什么,长大后反应过来只觉得恶心。
陈灵枫甚至带着白男一起去参加她的家长会。
第二天学校里的同学围着她羞辱,说一些肮脏得难以入耳的话,推搡着打她。
所以那晚找到看起来就小她许多的明佛,或许是为惩罚?
她在惩罚中堕落。
她竟然把对长辈的憎恶,投射到明佛身上。
周镜汀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恶心。
恨就恨在她不能对明佛说一句“我们结束吧,过去的一切都是错误”。
于是她开始纠正错误,试图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回到她与明佛从未相识过。
听到那句话的明佛的脸色瞬间煞白,到现在仍旧没缓过来。
她只知道第一晚时周镜汀哭了,而后自己隐隐约约觉察到床有起伏、卫生间里有声音。
却从来没想过,跟她上床周镜汀会吐。
明佛随后问:“为什么和我上床?”
周镜汀毫无隐瞒:“因为想报复她,报复她跟别人在一起。”
“所以我是你的工具?”
“是。”
明佛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
缓了缓,她眼眶里溢出泪。
周镜汀以为她是被自己弄哭了,却没料到明佛居然问:“报复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语气里好像有心疼。
周镜汀喉头哽咽,她再次抬眸,再看向明佛后淡笑,“睚眦必报,自损八百也可以。”
“明佛,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永远不会爱你。”
“听清楚了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明佛的眼泪被她越说越汹涌,梗着头:“知道了。”
周镜汀注意到她的手都在颤抖。
门被关上,明佛离开了。
周镜汀朝那个方向望了许久,终于移开视线。
-
一个月后。
周镜汀再次来到梅里雪山的神湖线。
她曾行走过两次,这里路线崎岖,暴雪高发。
利于死亡。
她从未想征服雪山、挑战神明威严。
唯求所愿得偿。
攀到稍高一些的地方,周镜汀看到青山露白,高山杜鹃开满沿途之路。
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地。
再往上攀升,氧气逐渐稀薄。
周镜汀有些难以喘上气来。
一场骤雨袭来。
她的衣物被打湿也全不在意。
再往上走,雨雪交杂,风声狂啸,身体失温已久。
周镜汀脑海里逐渐闪过许多画面:
陈灵枫带不同的朋友回来。
租住的公寓不断有人来敲门,妈妈捂着她的嘴,两个人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
被学校里的同学排挤,把午饭扣在她头上。
下雨,流血的手腕……
周镜汀受够了看别人眼色生活的日子,受够了做错事可以不道歉轻飘飘地揭过去。
如果她能成长得再快一些,如果她能不日不夜没命地工作,如果她的野心能迅速吞噬这一切。
或者,如果她能不是私生子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她都可以,光明磊落地站在喻兰舟眼前。
周镜汀一步步朝前走着,眼前是一片虚无的景象。
怪石嶙峋,她的眼里全是风雪。
她开始产生幻觉。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回头,风雪依旧。
继续朝前走着,厚重的雪砸到她的睫毛上,濡湿一片。
她犹记得喻兰舟问:“我去领养个孩子,让她姓周好不好。”
那个差点领养的孩子后来成了喻兰舟的情人。
周镜汀曾以为情深二十年的爱恋不会改变。
喻寄枝来找自己的那次,语言中讽刺意味不浓,但周镜汀天生敏感、会察言观色。
对方问:“你母亲还好吗?”
周镜汀答:“一切都好。”
喻寄枝抬眼望她:“我说的是曾移民到国外的那位。”
冷漠的眸子同喻兰舟很像。
几句话的交锋,便将周镜汀由人前的周家大小姐打落地心。
身处高位的人天生就有一种傲慢优越感,即使不是天生就身处高位,也会在后来浸染出傲慢优越。
高位是培育傲慢的沃土。
周镜汀也想拥有这样的傲慢。
她走不动了,躺在蛮荒的空地上。梅里雪山未开发的部分呈纳包容着她这世的躯体。
任风雪永远地杀死那个懦弱的自己。
月光下,有一个人影缓缓朝她走过来,她看不清楚是谁。
她费力睁开双眼,直直看了几分钟。
没有人。
没有任何人的到来。
没有人知道她。
没有人知道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周镜汀,你不要死。”
“不要死!”
周镜汀艰难呼吸,她的双眼无力,不能够完全睁开。
一个裹着橙色羽绒服的人急切地朝她冲过来。
她陷在雪里,翻了踉跄,却依旧坚定地朝她奔赴过来。
这辈子,从没有人,这样朝她奔过来。
周镜汀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化为一颗满足的泪水,与雪山交融。
在所有人都背弃她,离开她之后,她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她总是做梦。梦里有漫天的风雪,潮湿连绵的雨水,流血的手腕,青紫的手臂。
还有周厚谊的指骂。
喻兰舟的冷眼。
喻寄枝的轻蔑。
何以拯救?
“周镜汀——”
何以拯救?
“周镜汀!”
声声呼唤。
不久前被周镜汀嚷着让她“滚”的人,把自己包裹进深而温柔热烫的怀里。
是幻觉吗?
周镜汀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在死去的最后一秒见的还是她?
但好像,也很好。
也很好了。
死有怀抱。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镜汀觉得头炸开了那样,耳边很吵,叮呤咣啷一顿敲击声。
接着,她被人抱进能抵御暴风雪的帐篷里,湿衣物被脱去,整个人□□燥的毛毯包裹着,然后被揉搓着早已变凉的肢体躯干,被裹上睡袋。
一颗温热的泪砸到她脸上,接着是两颗,无数颗。
一双干涸起皮的唇贴近了她的额头,她听到了一个人的痛哭:“周镜汀,不要睡好不好?嗯?不要睡……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牵住那个人的一根手指,无比留恋这样的温度。
随即整只手被那人的一双手包裹着,细细密密地吻着,听到温柔而包含着乞求的声音说:“救援马上就到了,陪着我,好不好?”
周镜汀动了动头,接着便感觉被更紧地拥抱着。
“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那我跟你说,你要听,不要睡着。”
“镜汀,我本来以为我该死心了。可那天我回去之后,我好后悔。”
“我连你喜欢别人喜欢那么久都可以接受。我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
明佛零零碎碎说了很多,也不知道周镜汀有没有听到。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明佛起皮的唇挨着周镜汀的眼睛,一张一合地说:“镜汀,日出了。”
周镜汀费力睁开双眼,却没力气扭过头去看。
但明佛的眼里有。
透过明佛的眼睛,周镜汀看到了日照金山,巍然圣洁。
“周镜汀,你要不要在这里听我说,我爱你,嗯?”明佛轻轻晃一晃她的身子,“我——爱——你。”先是长音的说。
“我爱你。”然后是更为认真的语调。
雪山空旷,神女有心。
这是周镜汀第一次发现明佛美得跟混血芭比一样,她甚至试图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眼皮,手下皮肤有些凉。
明佛眨眨眼睛,朝她说:“我是真的。”
是真的,不是幻觉。
但明佛所说的救援迟迟未来。
周镜汀看向明佛,不禁好奇:她难道不会绝望吗?
雪越下越大了,没有一点要停的趋势。
周镜汀的嘴唇干裂出血,声音喑哑涩枯:“你带上东西下山,帐篷也带走。不要再管我了。”
“可能吗?”明佛用指头沾水,等指头上的冰水变得不那么凉了一些,才去润润周镜汀的唇,又亲昵地蹭一蹭她的额头,声音逐渐有些轻,“我好不容易才上来的。”
停顿许久,周镜汀勉强笑着开玩笑问:“如果你死在这里,照你妈妈的性格,整个周家,会不会都要陪葬?”
明佛认真道:“会。所以你要跟我一起下去,一定要。”
莫名其妙的,周镜汀感觉身体里早已流干的水分再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好死不成,却偏要拉上一个人,周镜汀替明佛委屈。
她勉强直了直身,艰难说:“明佛,听好,现在风雪大,直升机飞不进来,搜救队也进不来。唯一的办法是你带上所有物资,沿着我GPS里下载的这条轨迹走,大约10公里,有一所简易木屋,到了那里,就能叫救援了,救援队也能知道我的位置。”
前两次,周镜汀都在这个地方遇见了进山的牧民。
运气好些,运气好些,明佛是否可以得救?
周镜汀死死盯着她,说:“如果你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明佛却说:“东西都留在这儿。十公里,我走得快一些。你等我。等着我,我一定回来。”
周镜汀抓住她的衣服:“全都带走。如果你不带走,等你走了我会立马从这儿跳下去。”语气虚弱但极为坚定。
路程艰难,但比起漫长而无希望的等待,相比于得救,周镜汀无比希望明佛可以走出去。
明佛没有整理帐篷,她整理完必带的物品后,又吻了吻周镜汀的额头,说:“我爱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下山。”
她起身离开。
周镜汀脚下踉跄,声音变得不理智,她用尽力气高声喊:“明佛,看我!”她把自己置身于斜坡上,即将坠落。
明佛却没有回头,站在原地,大声说:“周镜汀,我会努力走到你所说的地方的。等我,好不好?你不想看我白白送死,对不对?”
周镜汀的胸腔鼻腔里都泛着酸,悔恨快要将她吞噬。
明佛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走得坚决。
她仿佛看到一颗泪从明佛眼眶溢出来,好似神女落在人间的那一滴眼泪。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周镜汀看到直升机从远方天空驶来又似逐渐在离开,她的心脏痛得厉害,脑海里不停闪着明佛的面容。
失去最后的意识前,周镜汀无声望着空旷的雪山,说:“对不起。”
把你的性命扯进来,我死有余恨。
【贡巴玛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