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难及》荼晚舟

2、雨幕旧痕 夏嘉阳避开

　　周三下午的雨比前几日更密些，夏嘉阳刚结束与新加坡律所的跨国会议，耳机里还残留着对方律师带着口音的中文，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指尖顿了顿——来电显示是“林屿助理”。

　　“夏律师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林总让我跟您说，2020年的诊断报告出了点问题，家庭医生那边说部分病历需要医院档案室调档，可能要延后两天才能发您。”

　　夏嘉阳拿起笔，在笔记本“林屿案”那页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延后可以，但必须在周五中午前提交，否则会影响新加坡律所的核查进度。另外，让林总确认下，调档的病历是否包含当时的精神状态评估？这部分对证明民事行为能力很关键。”

　　“好的，我马上跟林总确认。”助理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件事，林总说今晚要是您有空，想请您吃个饭，顺便聊聊案件里的一些细节——他说有些情况可能当面说更清楚。”

　　窗外的雨丝突然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痕。夏嘉阳看着桌上凉透的绿茶，想起七年前机场的雨也是这样，把玻璃糊成一片模糊。他沉默了两秒，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吃饭就不必了，案件细节可以明天上午在律所沟通，我会提前准备好相关文件。”

　　“那我跟林总说一声。”助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挂电话前又补了句，“对了夏律师，林总让我把他私人邮箱发您，说您要是急着要部分材料，也可以直接跟他对接。”

　　挂了电话，夏嘉阳看着手机里弹出的邮箱地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地址前缀是“linyu”，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林屿的生日——七年前他第一次给林屿写贺卡，就是在信封上写了这串数字，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楼下的梧桐树被淋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顺着枝干往下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林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把他护在伞下，两人走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雨水从伞沿滴落，打湿了林屿的半边肩膀。那时他还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傻”，林屿却只是把伞往他这边又倾了倾，说“怕你感冒”。

　　可后来呢？后来机场的雨更大，林屿却连一把伞都没给他留。

　　“夏律，”蒋婕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这是之前那个合同纠纷的补充证据，对方刚送过来的。还有，新加坡律所发了邮件，说产权核查需要您这边提供林总父亲的婚姻状况证明，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整理下？”

　　夏嘉阳收回目光，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婚姻状况证明让林屿助理一并补充，跟他说清楚，需要民政局出具的正式文件，复印件不行。另外，把这份补充证据扫描存档，明天上午给我一份打印版。”

　　“好的。”

　　蒋婕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停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

　　“夏律，昨天林总离开后，我看您在窗边站了好久……您跟他是不是认识啊？”

　　夏嘉阳是一个非常内敛稳重的人，蒋婕第一次见到他像昨天那样失神。

　　夏嘉阳指尖捏着文件的边角，力道不自觉加重：“以前是同学。”他没多说，把文件放在桌上，“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处理这些材料。”

　　蒋婕看出他不想多提，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夏嘉阳点开林屿的私人邮箱，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需要补充婚姻状况证明的邮件发了过去，内容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突然想起七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对着电脑，给林屿发消息说“今天的数学题好难，你能教我吗”，那时林屿总会秒回，还会附带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照片，末尾加个笑脸表情。

　　可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工作往来。

　　傍晚六点，雨终于小了些。夏嘉阳收拾好东西，拿起外套准备下班，手机却突然响了——这次是林屿的私人号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平稳：

　　“喂，林总。”

　　“夏律师，”电话那头的声音比白天见面时低些，“助理说你需要我父亲的婚姻状况证明？我这边已经联系民政局了，明天上午就能拿到，到时候我亲自送过去，顺便跟你聊聊诊断报告的事。”

　　夏嘉阳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不用麻烦，让助理送过来就行，我这边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

　　“不麻烦，”林屿的声音顿了顿，“我刚好要去律所附近的公司谈点事，顺道。对了，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要是你没空，我们再约时间。”

　　电话里传来隐约的雨声，还有车辆驶过水洼的声音。夏嘉阳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终究还是松了口：“可以，十点在会议室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林屿的号码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心理医生跟他说“有些伤口不是靠时间就能愈合的，你得学会面对”，可他现在才发现，面对比逃避难得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夏嘉阳提前到了会议室，把需要沟通的材料按顺序摆好，又泡了一杯绿茶放在桌角——他记得林屿以前不喜欢喝太浓的茶，总是要放很多水，味道淡得像白开水。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屿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肩上还沾着些雨水，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角的绿茶，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夏律师，”林屿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里的婚姻状况证明拿出来，“这是你要的证明，原件我带来了，你可以核对下。”

　　夏嘉阳接过证明，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放进卷宗：“谢谢。诊断报告的事，你助理说要延后两天？”

　　“嗯，”林屿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医院档案室的流程比较麻烦，我已经让助理盯着了，周五中午前肯定能发给你。对了，关于2020年的产权变更，我还想跟你说点事——我父亲当时变更产权的时候，其实是被我继母骗了，她说是为了方便办理贷款，结果把产权转到了自己名下。”

　　夏嘉阳抬眼，这是两人此次见面后，他第一次认真看林屿的眼睛。七年过去，林屿的眼神还是像蒙了层薄霜，可仔细看，能发现霜下藏着一丝疲惫。他拿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有证据吗？比如聊天记录、录音，或者证人证言？”

　　“聊天记录没有，”林屿的声音低了些，“我父亲那时候身体不好，很多事都是口头说的。不过我找到了当时帮我父亲处理贷款的银行经理，他愿意出庭作证，说我继母当时确实以贷款为由，让我父亲签了变更协议。”

　　夏嘉阳在笔记本上记下“银行经理证人证言”，又抬头看向林屿：“需要让助理尽快联系这位经理，做一份书面证言，最好能附带他的身份证明和工作证明，这样可信度更高。另外，关于车位的产权，你之前说有购房合同副本，里面明确写了车位是配套设施？”

　　“对，”林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了过去，“这是合同副本，第12条写得很清楚，车位属于房产配套设施，不可单独转让。原件在我家里，需要的话我可以拿过来。”

　　夏嘉阳接过复印件，翻到第12条，用红笔圈了出来：“复印件就行，后续要是新加坡律所需要原件，再跟你说。对了，还有个问题——你父亲去世后，继母有没有跟你提过遗产分割的事？比如有没有私下跟你协商过，或者提出过什么条件？”

　　林屿的指尖突然攥紧，指节泛白：“提过，她让我放弃房产继承权，给我一笔钱，说我在国外也用不上这套房子。我没同意，她就说要走法律程序，还说我父亲的遗嘱是伪造的。”

　　夏嘉阳看着林屿紧绷的下颌线，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林屿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腕，说“夏嘉阳，我们不是一路人”，那时他的下颌线也是这样绷着，眼神里满是决绝。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轻了些：“她有没有说过遗嘱伪造的证据？比如笔迹鉴定报告之类的？”

　　“没有，”林屿摇头，“她就是口头说的，没拿出任何证据。我怀疑她是想拖延时间，转移房产。”

　　夏嘉阳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林屿面前：“这些情况我都记下了，后续会跟新加坡律所沟通，制定详细的诉讼策略。你这边要是有新的证据，随时跟我联系。对了，周五上午我们会召开案件讨论会，要是你有空，可以过来听听，了解下进度。”

　　林屿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又看向夏嘉阳，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我会过来。”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声音。夏嘉阳拿起桌角的绿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想起七年前，林屿也是这样，在他家里，看着他泡的绿茶，皱着眉说“太涩了，不好喝”，然后拿起糖罐，往杯子里加了两勺糖。

　　“夏律师，”林屿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七年前……”

　　夏嘉阳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抬头看向林屿，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林总，我们还是聊案子吧，私事就不用提了。”

　　林屿的话被打断，眼神暗了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他才点头：“好，聊案子。对了，关于证人出庭，需要我提前跟银行经理沟通吗？”

　　“不用，”夏嘉阳摇头，“让助理跟他对接就行，我们会安排律师跟他做详细的询问笔录。你这边只要保证他能按时出庭就行。”

　　“我知道了。”林屿点头，起身拿起文件袋，“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夏嘉阳也跟着起身，把卷宗收好：“好，有问题随时联系。”

　　林屿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夏嘉阳，夏嘉阳避开了他的视线。

　　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