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话太犯规》佳熙叶雨

9、偏爱 十月中旬，

　　十月中旬，临城一中迎来了一件让全年级学生闻风丧胆的大事——月考。

　　“这次月考是全市联考，排名会记入综合素质评价档案，对自主招生有直接影响。”班主任张老师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军令状，“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放松，接下来两周都给我把弦绷紧了。”

　　底下哀鸿遍野。苏软软坐在座位上，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转学后的第一次大考，说不紧张是假的。上次数学小测的进步给了她一些信心，但联考和随堂测验完全是两个量级的概念。

　　她偷偷往右边瞥了一眼。陆沉舟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表情和听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紧张是什么东西。

　　“陆老师，”苏软软小声叫他，“联考你紧张吗？”

　　陆沉舟翻了一页书：“不紧张。”

　　“……你就不能假装紧张一下安慰我吗？”

　　陆沉舟的笔尖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苏软软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更像是被她逗到了。

　　“你上次小测进步了二十五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联考不会比那个难多少。你准备得够了。”

　　苏软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沉舟居然记得她进步了多少分。她自己当然记得，但陆沉舟不是那种会关注别人成绩的人。他连自己的分数都不怎么在意，每次卷子发下来就随手夹进课本里，要不是张老师每次都把他的分数当众念出来，根本没人知道他考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我进步了二十五分？”她脱口而出。

　　陆沉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竞赛题集：“……算出来的。”

　　“你算我分数？”

　　“你上次卷子摊在桌上的时候扫到的。”他的语气依旧很淡，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

　　苏软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

　　月考前的两周，整个高二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备考氛围里。走廊上打闹的人少了，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抢。苏软软每天晚自习都留下来刷题，陆沉舟照旧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苏软软每次遇到卡住的题目，只要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一推，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讲。讲的次数多了，苏软软发现一个规律：陆沉舟给她讲题的时候，比给别人讲题耐心得多。他不是那种会反复解释的人，但他会在她没听懂的时候停下来，换一种思路再讲一遍，直到她恍然大悟地“哦”出来，才会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个发现让苏软软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大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周三晚自习，苏软软正埋头做一张数学模拟卷，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女生从后门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语姚竖起耳朵听了两秒，然后戳了戳苏软软的后背：“周燃来了。”

　　苏软软从卷子里抬起头，正好看见周燃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口。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显然是刚训练完就过来了。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苏软软的位置。

　　“软软。”他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不小，但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软软感觉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她。前排的沈如婷也回过头来，目光在她和周燃之间打了个转，然后微微一笑，转回去继续做题。

　　苏软软硬着头皮走出去。走廊上，周燃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是一杯奶茶和一盒蛋挞。

　　“训练路过奶茶店顺手买的，你晚上做题饿了吃。”

　　苏软软接过来，塑料袋上还带着奶茶店冰柜的凉意。她抬头看了周燃一眼，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完全不像刚训练完的样子，精力充沛得好像随时可以再打两场全场赛。

　　“你以后晚自习不用来给我送东西，”苏软软说，“我自己带了零食。”

　　“顺路嘛。”周燃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弹灰，“再说了，我可不能让你在这里饿瘦了。你妈在云城的时候交代过我，说你一到考试就不记得吃饭，让我盯着你。”

　　“那是我小学的事！”

　　“你初中也是。”

　　苏软软语塞。她确实有这个毛病，但被周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抖出来，还是让她有点想打人。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训练吧。”她推了他一把。

　　周燃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楼梯口。苏软软拎着塑料袋回到座位上，把奶茶和蛋挞放在桌角，翻开卷子继续做题。

　　身旁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软软没有往那边看。但她注意到，陆沉舟翻页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纸页被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又做了两道题，苏软软闻到蛋挞的香味飘出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犹豫了一下，把塑料袋拆开，拿了一个蛋挞塞进嘴里。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陆沉舟——他正低头做题，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细线。

　　苏软软想了想，把剩下的那个蛋挞推到他桌角：“给你一个。周燃买的挺多的，我吃不完。”

　　陆沉舟的目光在蛋挞上停了一秒：“不用。”

　　“你不喜欢蛋挞？”

　　“不是。”

　　“那就拿着嘛。”苏软软把蛋挞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就当是上次你帮我讲那道函数题的谢礼。”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放下笔，拿起那个蛋挞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安静，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咬第二口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苏软软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她没有注意到，陆沉舟把蛋挞吃完之后，将那张垫蛋挞的纸巾叠好放在了抽屉里。和她攒便利贴的位置只隔了一个抽屉壁。

　　月考最后一天是周五。最后一门英语考完，苏软软把笔放进笔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不确定自己考得怎么样，但至少每道题都认真做了，没有出现第一次小测那种大片空白的情况。

　　走出考场的时候，林语姚从后面追上来，勾住她的胳膊：“终于考完了！我都快憋疯了。周末出去逛街吧，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烤肉店，据说特别好吃。”

　　苏软软正要答应，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张老师发来的消息：苏软软，你的新芽杯作文通过了市级初选，入选省赛的名单下周公布。先告诉你一声，做好心理准备。

　　苏软软盯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怎么了？”林语姚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然后发出一声尖叫，“你入围了！省赛！”

　　周围的同学纷纷看过来。苏软软赶紧捂住林语姚的嘴，把她拖到走廊边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语姚才平静下来。苏软软收起手机，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入围了。她写的那篇关于云城和莲蓬和回声的文章，被认可了。

　　“走，请你喝奶茶。”她拉上林语姚往校外走。

　　两个人穿过操场的时候，苏软软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操场旁边的紫藤架下，陆沉舟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紫藤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疏离的平静，而是一种很放松的、不设防的安静。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她想走过去，告诉他入围的事，告诉她那篇作文里有一句比喻是他给的——像敲木鱼。但她又觉得，就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吧。他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正要走，陆沉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秋日的阳光下撞个正着。

　　苏软软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陆沉舟看了她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软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微微扬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她站得再远一点，可能根本看不清楚。但她是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距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眼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嘴唇微微上扬，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细小的变化而变得柔和了。不是冷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苏软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陆沉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笑容小心翼翼地装进记忆里——和便利贴、竞赛书单、被红笔描过的电路图放在一起。她的记忆里有一个专属的抽屉，那些东西越攒越多，快要塞不下了。

　　周一早上，苏软软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全新的《组合数学入门》，塑封还没拆。纸袋上别了一张便利贴，工整的字迹只有四个字：书店找到了。

　　苏软软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又看。外文书店。她之前跑遍了全城的书店都没找到，陆沉舟是怎么找到的？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找到的？我上次去外文书店说缺货。”

　　过了几秒，陆沉舟回了：“托人从省城带的。”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省城。他为了帮她找这本书，特意托了省城的人。

　　她把那本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然后又拿出来翻了两页。书页上还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她吸了一下鼻子，感觉眼眶有点酸，说不上为什么。

　　月考成绩公布的那天，苏软软紧张得早饭都没怎么吃。她到教室的时候，成绩单已经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了，一堆人挤在前面争相看着。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她的目光从最上面往下扫——年级第一，陆沉舟。她接着往下找，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一个不太丢人的位置。

　　“软软！”林语姚挤到她旁边，脸上写满了兴奋，“你看到没有？”

　　“看到什么？”

　　林语姚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公告栏方向又拉近了几步：“你看年级排名！三十五名！你是年级前三十五！”

　　苏软软的目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目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软软，总分年级第三十五名。数学一百一十九分，比上次小测又进步了七分。

　　苏软软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上飘。年级前三十五。虽然离陆沉舟的年级第一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对她这个刚转学两个月、第一次摸底差点不及格的人来说，已经是意想不到的成绩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往自己座位的方向看——陆沉舟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好像根本不在意贴在公告栏上的那份成绩单。

　　但他桌上的便利贴换了位置。之前放在左手边的那沓便利贴，被挪到了课桌正中间。

　　苏软软忽然想起来，他之前说过一句话——“你上次小测进步了二十五分”。他在意过她的分数。他算过。

　　苏软软回过头，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偷偷笑了一下。

　　傍晚，苏软软去语文办公室找张老师谈省赛的准备工作。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听到拐角处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冰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不用。我已经说过了，不用。”

　　是陆沉舟。

　　苏软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藏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透过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她看到陆沉舟背靠着墙壁站着，手机贴在耳边。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比她在球场上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冷。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很长的话。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软软完全听不懂的话——

　　“如果那件事再来一次，我不会再答应你。”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过身——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苏软软。

　　四目相对。走廊上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苏软软慌了。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偷听的，但话到嘴边还没出口，陆沉舟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很陌生的情绪——防备。像是他刚刚卸下了一面盾牌，忽然发现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于是迅速地把盾牌重新举了起来。

　　“我……”苏软软开口。

　　陆沉舟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步子很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陆沉舟——”苏软软转身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那个背影笔直而冰冷，和最初撞到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苏软软站在原地，感觉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闷闷地发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抱着的作文材料，忽然觉得很重。

　　他明明已经在慢慢打开那扇门了。她看到了门缝里的光。然后电话响了，光灭了，门重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