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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山的裂痕(下)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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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软软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她到教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清晨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椅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那本起了毛的《新芽杯历届获奖作品选》,用牛皮纸包好了书皮。一沓复印的参考文章,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份她手写的读书笔记,把每篇范文的结构和亮点都拆了一遍。
她把它们放在陆沉舟桌上,最上面压了一张便利贴:书还你,笔记是我整理的,不知道你有没有用。P.S. 你上次说的那本《组合数学入门》,图书馆没有,我周末去外文书店找了,也没找到。
她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还好吗?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直白了,飞快地用笔划掉。划了两道横线,确保谁都看不清。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苏软软正在低头翻英语单词表。身旁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陆沉舟坐了下来。
苏软软用余光看过去。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嘴唇微微干涩,像是整夜没喝水。
他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拿起来,看了一眼便利贴。目光在划掉的那行字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苏软软心虚地别过头,假装很认真地背单词。
然后他拿起笔,在便利贴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把便利贴贴回了她桌上。
苏软软低头看去。
“划掉的看不清。我没事。”
她在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虽然“没事”两个字看起来就不像没事的样子,但他至少回了。
“那个,昨天下午的物理课,李老师讲了电路综合题的几种解法,”苏软软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昨天整理的那几页,语气刻意放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记了一份,你要不要看?”
陆沉舟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笔记本。纸面上是苏软软特有的圆润字迹,每一个公式都抄得清清楚楚,重点用荧光笔画了标记。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虽然线条歪歪扭扭的,但逻辑很清楚。
他的目光在那页笔记上停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苏软软想,更像是他在消化别的东西。
“借我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苏软软点点头,把笔记本放在两个人课桌的交界处。陆沉舟翻开第一页,低头看起来。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本就偏浅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这一整天,陆沉舟都坐在座位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频繁地去图书馆或者去办公室找竞赛指导老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做笔记。苏软软每隔一段时间就用余光瞄他一眼——他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做题的时候依旧专注,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除了脸色苍白了些,似乎一切如常。
但她注意到,他一整天都没有去食堂吃午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挑掉菜里的青椒。
午休的时候,苏软软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吐司面包和一盒草莓牛奶,放在他桌上。陆沉舟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包,又看了她一眼。
“顺手买的。”苏软软在他开口之前就抢答了,语气快得像是怕他说“不用”。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然后拆开面包袋,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地嚼。苏软软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一直在看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和平时在食堂吃饭时一样,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嚼得很慢,像是食物在嘴里变成了一种需要花力气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谢谢。”他说。
苏软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谢谢——不是用便利贴,不是用短信,而是用声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赵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在操场边闲聊,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占了三块场地打半场对抗赛。苏软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林语姚讲年级里的八卦。
“沈如婷最近和四班那边走得挺近的。”林语姚看着篮球场的方向,用下巴点了点,“她以前可从来不去四班的地盘。”
苏软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如婷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运动服,长发扎成高马尾,站在篮球场边给男生们递水,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优雅得体。
“她这个人特别有意思,”林语姚继续说,“对陆沉舟追了两年没追上,最近好像忽然不执着了,开始往四班跑。四班除了周燃,还有几个体育生也挺帅的。”
苏软软“嗯”了一声,没怎么在意。她对沈如婷的交友圈不感兴趣。沈如婷喜欢谁、追谁,跟她没多大关系。
她真正在意的是——陆沉舟没来上体育课。整整四十五分钟,他都待在教室里,一个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软软拎着书包往教室走。她只是想回去拿忘在抽屉里的水杯,没有别的意思。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教学楼里安安静静。她走到高二三班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陆沉舟。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他侧着头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梧桐树影,目光很空,像是穿透了那些枝叶,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软软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推开。
她从来没有见过陆沉舟这个样子。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不设防的疲惫。像是他在所有人面前都穿着铠甲,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才肯卸下来透一口气。如果她现在推门进去,他大概会瞬间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陆沉舟,说一句“我没事”,然后把所有情绪重新装进那个密不透风的壳里。
她松开门把手,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进教室,转身去了办公室找张老师。张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摘下老花镜问怎么了。苏软软说没事,就是想问一下新芽杯的参赛材料什么时候截止提交。她随便找了个问题,在办公室里多待了十分钟。和张老师聊了几句作文的事,又帮英语课代表搬了一摞练习册回办公室。
等她再次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陆沉舟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教室里空空的,只剩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在地板上拖着拖把。她走进去拿了水杯,经过陆沉舟的座位时,发现他桌上那本书没有带走,翻开的页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和他平时的工整判若两人:谢谢笔记。
苏软软把那本书合上放好,纸条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周燃靠在老地方等着,看到她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你最近怎么老是最后一个出来?”
“值日生跑了,我帮他扫了地。”苏软软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周燃似乎没有起疑。他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肩上,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周燃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你头发怎么扎起来了?”
“热。”苏软软扒开他的手。
周燃又看了一眼她扎起来的马尾,笑了一声:“还是放下来好看,像只小仓鼠。”
苏软软踹了他一脚。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在街上拌嘴打闹。但苏软软的余光忍不住飘向身后——教学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那个修长的黑影昨晚就站在那里。
今晚,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灯亮着,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周燃忽然停下来。苏软软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周燃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她。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惯常的嬉笑表情中和了几分,露出某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神色。
“你和你们班那个陆沉舟,很熟吗?”
苏软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还行吧,”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他是我的同桌,坐了一个多月了,肯定比一般同学熟一点。”
“是吗。”周燃的语调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怎么了?”苏软软问。
“没什么。”周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她旁边,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走了,回家吃饭。再不回去你妈该给我妈打电话了。”
苏软软捂着被弹红的脑门,骂了他一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周燃弹她脑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很多。苏软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好像在想别的事。
晚上回到家,苏软软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开。陆沉舟今天还回来的那页笔记上,他把她画得歪歪扭扭的电路图用红笔重新描了一遍,旁边标注了几个她遗漏的知识点。字迹不多,但每一处都写得很清楚。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和昨晚那张潦草的“谢谢笔记”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苏软软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红色字迹,指尖沿着一条辅助线的轨迹慢慢划过,然后猛地把笔记本合上。
苏软软,你清醒一点。
她打开书包,把那袋没送出去的草莓味pocky拆开,一根一根地吃。甜的,和上次那盒一样的味道。她吃了三根,把剩下的放在书桌角落,打开练习册开始做今天的数学作业。
窗外又下雨了。细密的雨打在玻璃上,像敲木鱼,很钝,但传得很远。她停下笔,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陆沉舟的号码。他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的图片,什么都没有,像他这个人一样,把所有东西都藏得很深。上次给他发消息还是前天晚上——“笔记我帮你记了”。他回的那两个字她还留着没有删。
她把手机重新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软软趴在书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今天下午看到的画面——陆沉舟一个人坐在夕阳里,目光空洞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经历什么。她只知道,他今天没有挑掉青椒,没有去食堂,没有在便利贴上写“不用”。他说了“谢谢”,两次。还把她歪歪扭扭的电路图重新描了一遍。
苏软软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冰山的裂痕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