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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梅绕竹马 作文交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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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苏软软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她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新芽杯历届获奖作品选》,封面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边角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加固过,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的文献。
苏软软认识这种加固方式。
她翻开封皮,扉页上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熟悉的工整字迹只写了一行字:第三篇和第七篇可以参考结构。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苏软软把便利贴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和他之前留下的每一张便利贴一样,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那里已经攒了三张了,第一张是她开学第一天写的道歉便条,第二张是书单末尾的那句“前两本图书馆有”,第三张是这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攒这些东西,只是觉得丢掉好像不太舍得。
“又是陆老师的手笔?”林语姚从后排探过头来,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便利贴的风格。
苏软软迅速合上笔记本:“你怎么知道?”
“全校能把便利贴写出印刷体效果的,除了陆沉舟还有谁?”林语姚撑着下巴,一脸促狭地笑,“他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又是列书单又是送参考书的,这待遇以前可没人享受过。”
苏软软把笔记本塞进抽屉,假装没听见。但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那点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事情是从那篇作文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
苏软软后来仔细回想,试图找出一个明确的分界线——她和陆沉舟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桌”变成了现在这种微妙的关系。想来想去,她觉得大概就是那天在语文办公室门口。她拿着张老师的报名表出来,撞见陆沉舟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竞赛书。他看到她,把书合上,用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说了一句“写完了可以给我看”。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下节课是数学”。但苏软软就是从那句话开始,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后来的发展证实了她的猜测。
陆沉舟开始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介入她的学习生活。他不会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关心”的迹象。但他会把她可能需要的资料“不小心”放在她桌上,会在她问问题的时候讲得比她自己预习两个小时还清楚,会在食堂坐在她旁边吃饭的时候默默把她不吃的青椒夹走——虽然每次都面无表情,好像他只是不喜欢浪费粮食。
苏软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大型田野观察,研究对象是一个外冷内热到极致的人类样本。每次她以为自己摸清了他的行为模式,他又会做出一些让她推翻所有结论的事情。
比如昨天。
昨天晚自习的时候,苏软软正在修改作文的第三稿。她写得很投入,没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写到某个段落的时候,她卡住了——她想描述云城雨季的声音,但试了好几种写法都觉得不对。
她咬着笔帽,盯着稿纸发呆,嘴里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到底该怎么形容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呢……”
身旁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苏软软转头,看见陆沉舟正低着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以为他没听到,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见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像敲木鱼。”
苏软软愣住了。
“青石板被雨淋久了会变空,雨打上去的声音闷闷的,”陆沉舟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从纸面上移开,“像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很钝,但传得很远。”
苏软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的耳根好像红了一下。但那个角度刚好背着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你怎么知道?”她问。
“猜的。”
苏软软没有再追问,但她把那三个字写进了作文里——“云城的雨季很长,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寺庙里敲木鱼,很钝,但传得很远。”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这是整篇文章里最准确的一个比喻。
她把这句话的功劳归于陆沉舟,但陆沉舟大概不会承认。
第二天早上,苏软软把誊好的终稿装进书包。张老师让她今天交,她终于写完了。三易其稿,写到凌晨一点,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那种把自己的记忆变成文字的满足感,比任何分数都让人踏实。
早自习前,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陆沉舟桌上。
陆沉舟刚坐下,看到牛皮纸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
“作文,终稿。”苏软软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他桌上的水杯上,“你上次不是说……写完了可以给你看吗?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知道你竞赛集训挺忙的——”
“放着吧。”他打断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的竞赛习题集旁边。动作很随意,但苏软软注意到,他把纸袋放在了习题集的上面,而不是底下。
这个发现让苏软软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把一沓作文本放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上周布置的作文《城》,我全部改完了。”她推了推眼镜,“这次有很多同学写得很认真,我挑了两篇作为范文,今天在课堂上和大家分享一下。”
底下一阵骚动。被挑中当范文在临城一中是件挺有面子的事,毕竟张老师的标准出了名的严。前排名单上永远有陆沉舟的位置,另一个名额每次都不一样,像是在抽奖。
“第一篇,陆沉舟。”张老师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写的是北京。结构完整,论点清晰,对城市变迁的分析很透彻,可以作为议论文的标准范例。”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张老师把他的作文念了一遍,底下的同学听得认真,不时有人低头做笔记。苏软软也听得很认真——陆沉舟的文字和他这个人很像,冷峻、克制、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要点上,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外溢。
但苏软软听完之后,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更喜欢他说“像敲木鱼”时的那个语气。那三个字不像他的作文那么完美无缺,但好像更接近真实的他。
“第二篇,”张老师拿起另一本作文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苏软软。”
苏软软整个人僵住了。
林语姚在后面激动地戳了她的后背一下,小声说了句“牛啊”。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意外。沈如婷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看不透。
“苏软软写的是云城。”张老师翻开她的作文本,“和陆沉舟的议论文不同,她写的是散文。文字很朴素,但很有力量。我更看重的是,她在用她自己的声音说话。”
张老师开始念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那些苏软软在深夜里一遍遍打磨过的句子,被她用温和沉稳的语调念出来,像是给文字镀上了一层暖光。
苏软软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
她听到张老师念到她写石桥的那段——“桥墩上长满了青苔,夏天的时候会有老婆婆坐在桥头卖莲蓬,五毛钱一个,莲子是甜的,芯却是苦的。苦和甘本来就是一起来的,没有先后。”
教室里很安静。
她又听到张老师念到结尾——“汽车开过石桥的时候,我回头看,那座被水泡软了的城在车窗外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就像回声一样,你以为声音已经消失了,其实它还在河面上飘着,等风把它送回你耳边。”
张老师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苏软软猛地抬起头。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后排的林语姚拍得最大声。她看到前排的沈如婷也在鼓掌,节奏不紧不慢,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陆沉舟没有鼓掌——他在翻那本竞赛习题集,但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
他在看她。
苏软软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他移开目光,低头翻开习题集的下一页。
下课铃响了。苏软软被好几个同学围住,有人问她云城的莲蓬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有人说她的作文让人想家。她一一回答,心里却有点恍惚。被认可是很开心的,但那种被看到内心的感觉,又让她有点不习惯——她写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听到。
放学的时候,苏软软收拾好书包,往校门口走。张老师让她放学后去一趟办公室,说新芽杯的报名材料需要她填一下。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作文的事,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生。
他很高,肩膀宽阔,穿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常年运动练出来的线条分明的小臂。皮肤是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设防的灿烂笑容。
苏软软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人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挺好看——而是因为这个人,她认识。
不只是认识。
周燃。
她在云城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比她大一岁,在云城一中的时候是校篮球队队长,以前每天放学都会在楼下喊她一起回家。她搬家前跟他说过要转学的事,他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揉着她的头发说“别担心,到了那边也会有人陪你的”。
苏软软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云城吗?他穿着的是谁的校服?
周燃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大步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幅很大,带着一种运动员特有的从容和舒展,几个跨步就到了她面前。
“软软。”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雀跃。没等她反应,他就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你怎么——”苏软软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转学啊。”周燃把手收回去,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冲她眨了眨眼,“我爸妈也调到这边工作了,我就跟着转过来了。昨天刚办完手续,分在高二四班,就在你们班隔壁。”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种苏软软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太热了,热到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苏软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想给你个惊喜嘛。”周燃笑得没心没肺,“怎么样,开不开心?”
苏软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开心——周燃是她在云城最熟悉的朋友之一,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汪水。但他这种突然袭击的作风,还是让她有点想打人。
“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样——”她抬手作势要打他。
“怎么样?”周燃往旁边一闪,笑得更大声了,“还是这么可爱?”
“你不要脸!”
两个人在校门口拌起嘴来,像是时间从未流逝过一样。苏软软气鼓鼓地往前走,周燃笑嘻嘻地在旁边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交叠在一起。
校门内侧的公告栏旁边,一个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
陆沉舟手里拎着书包,目光落在校门外的两个人身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那个男生是谁?他和苏软软看起来关系很好。好到可以揉她的头发而不被推开,好到可以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好到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距离近得像是已经这样走过很多次。
陆沉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冷淡,滴水不漏。但他拎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秋风卷着梧桐叶从他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笔直而孤独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软软没有看到他。
她正忙着应付周燃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曾经站在公告栏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