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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文字会发光 苏软软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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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软软用了整整两周时间,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数学这个东西,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学好的。
当然,她的数学成绩确实在进步。从第一周周测的八十七分,到小测的一百一十二,再到最近一次练习卷的一百一十九——每一分都是靠陆沉舟那张竞赛书单和她自己熬夜啃题堆出来的。但进步归进步,每次拿到卷子看到分数旁边陆沉舟那个永远稳如泰山的一百四十几,她还是会有一种“我在爬珠峰而他在山顶喝茶”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在周四下午达到了顶峰。
物理课上,李老师临时有事,让课代表发了一套随堂练习卷。题目不算难,但最后一道电路综合题拐了两个弯,苏软软咬着笔帽算了十五分钟,还是卡在了中间步骤上。
她偷偷往右边瞄了一眼。陆沉舟的卷子已经翻到了背面,正在不紧不慢地写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套小学口算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苏软软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和她的电路图死磕。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算出了答案。交卷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苏软软。”林语姚从后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嗯?”
“语文课代表刚才说,张老师让你下午下了第一节课去办公室找她。”
苏软软一愣:“找我干嘛?”
“不知道。”林语姚耸耸肩,“不过张老师刚才在办公室改咱们上周交的作文,改到你那篇的时候好像看了很久,还拿给隔壁班的语文老师看了。”
苏软软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上周交的作文,题目是《城》,体裁不限。她记得自己写的是云城——那座她生活了十六年、两个月前才离开的城市。写的时候也没多想,就是把记忆里那些老街、小巷、河边的早点摊、桂花树下的石凳子,一字一句地搬到了纸上。
“她生气了吗?”苏软软紧张地问。
“不像。我看她表情挺高兴的。”林语姚歪着头想了想,“但你那篇作文到底写了什么啊?能让张老师那么激动?”
苏软软还没来得及回答,上课铃就响了。接下来的历史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那篇作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张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最东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语文教研组”。苏软软敲门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进来。”
张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作文本。看到苏软软进来,她摘下老花镜,冲她招了招手。
“苏软软,过来坐。”
苏软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张老师今年五十出头,教了三十年的语文,是临城一中语文组的组长。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目光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和。
“你这篇作文,我看了三遍。”张老师把她的作文本翻开,推到她面前。
苏软软低头看去。她的作文纸上的空白处被红色笔迹填满了,有圈有点,有批注,末尾还有一行评语。她的目光不敢直接看评语,而是先落在了文章中间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段落上。
“云城是一座被水泡软了的城市。河在城里穿来穿去,把城切成一块一块的,再用石桥缝起来。我家门口就有一座石桥,桥墩上长满了青苔,夏天的时候会有老婆婆坐在桥头卖莲蓬,五毛钱一个,莲子是甜的,芯却是苦的。我妈说那叫‘苦尽甘来’,我觉得不对。苦和甘本来就是一起来的,没有先后,就像这座被水泡软了的城,柔软里长着最硬的骨头。”
这是她写的第一段。苏软软记得自己写这段的时候是在周六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她写着写着就走了神,好像又回到了云城那条石板路上,耳边是河水拍打桥墩的声音。
“你的文字很好。”张老师说,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扬,而是一种认真的、字斟句酌的肯定,“我说‘很好’,不是说你用词多华丽,或者修辞多巧妙。你的文字不华丽,但很准。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你写云城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像踩在面包上’,这个比喻不漂亮,但很准确。读到那里的时候,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那种软塌塌的触感。”
苏软软愣住了。她没想到张老师会把自己的作文看得这么仔细,更没想到她会把这些句子一个个挑出来讲。
“但你有一个问题。”张老师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作文的后半段,“你写到第四段的时候,笔锋忽然变了。从写景变成了议论文,像是在答题。你在结尾写了一句‘城市在发展中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这是时代进步的代价’——这是你想说的话吗?”
苏软软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不是,对不对?”张老师笑了,“这是你觉得‘应该’说的话。你在前面写了那么多柔软细腻的东西,最后却硬生生拐了个弯,用一句干巴巴的议论结尾。像是在写作文,而不是在写文章。”
苏软软低下了头。她知道张老师说中了。
在云城读书的时候,她的作文也经常被老师表扬,但那些表扬后面总是跟着一句“不过”。考试的时候不要写得太随意,引用要规范,结尾要点题升华,要符合评分标准。她慢慢学会了在前面写一点真心的东西,然后在结尾收回来,扣题、升华、打一个漂亮的句号。
张老师把那本作文本合上,推回她面前:“苏软软,我没有要批评你的意思。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你前面的那些文字,那些没有被‘评分标准’束缚住的东西,才是真正好的。我不希望你为了迎合什么而把它们丢掉。”
苏软软的手指攥紧了作文本的边角。
“我们学校每年都会选送作文去参加省里的‘新芽杯’比赛,”张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放在她面前,“今年的主题是‘回声’。我看了全年级交上来的作文,你的这一篇,虽然算不上最好的议论文,但它是唯一让我记住的。我想推荐你去参加。”
苏软软看着那张报名表,一时说不出话。
“你回去把这篇作文重新写一遍,不用想评分标准,不用想结尾要不要升华。你就当是写给云城的、写给你自己的,怎么写都行。”张老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下周五之前交给我。”
苏软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整条走廊都是空的。
最后一节课已经下课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攥着那张报名表,站在四楼的走廊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的字——“新芽杯”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参赛主题:回声。
回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忽然想起云城的石桥。小时候她最喜欢站在桥上对着河面大喊,然后等自己的声音从对岸弹回来,变了形状,却还是同一个声音。
那大概就是回声吧。
苏软软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林语姚给她留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先去食堂抢糖醋排骨了,你来了直接找我”。她把便条收进口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作文本和报名表一起塞进书包里。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陆沉舟的课桌。
桌上摊着一张试卷,不是数学,不是物理,而是一张语文卷子。苏软软愣了一下——陆沉舟平时几乎不在课间看语文,他的桌上永远堆着竞赛习题和全英文的物理教材。
她走近了一步,看清了那张卷子的内容。
是上周张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也是《城》。
陆沉舟的作文写得很工整,和他所有的字一样,每一个字都像是印刷出来的。苏软软没有多看——她不是那种会偷看别人作文的人——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卷子末尾的评语吸引住了。
张老师的红色笔迹写了一行字:“结构完整,论证充分,但缺少一些你自己的声音。”
苏软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张老师刚才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在陆沉舟的卷子上看到了另一个版本。一个是“文字太过自由”,一个是“缺少自己的声音”。他们两个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写的是同一个题目,却被指出了截然相反的问题。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两条从相反方向出发的线,在某个点上刚好擦肩而过。
苏软软把陆沉舟的卷子放回原处,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陆沉舟的座位空着。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微微垂下来,被风轻轻吹动。
苏软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陆沉舟坐在这里,她可能会想和他聊一聊刚才的事。不是请他帮她分析题目,也不是向他借资料,就是想和他说说话。
这个念头让苏软软有点心慌。
她摇了摇头,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浓烈的橘红色,把整栋教学楼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滤镜。苏软软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她忽然站住了。
回声。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云城的那座石桥,浮现出桥墩上厚厚的青苔,浮现出夏天桥头卖莲蓬的老婆婆。她还想起了家门口那条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下雨的时候积着浅浅的水洼,她穿着雨靴踩过去,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变成细小的彩虹。
这些记忆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她从来没有试着把它们写下来——真正地写下来,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待,只是因为想念。
苏软软攥紧了书包带子,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她有了一个想法。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软软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她的笔尖没有动。她在翻看手机里存的旧照片——云城的老街,她家楼下的桂花树,那座长满青苔的石桥。照片是暑假临走之前拍的,当时只是想着留个纪念,没想到现在会成为素材。
“你在做什么?”
苏软软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她转头,陆沉舟正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收回了目光。苏软软松了一口气,重新翻开练习册,假装很认真地看题。
过了片刻,她忍不住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陆沉舟正在做英语卷子,笔尖在选项之间快速移动,留下一个个工整的“A”“B”“C”“D”。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
苏软软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陆沉舟,你写作文的时候……会写自己的事吗?”
陆沉舟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会不会在作文里写自己真实的想法?还是说你会先想一想评分标准,然后再决定怎么写?”苏软软问得很小心,这个问题她憋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笔,侧过头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我写议论文。”他说。
“我知道,”苏软软点点头,“但如果是散文或者记叙文呢?比如上次那个《城》——”
“我写的是议论文。”他打断了她。
苏软软愣住了。
“议论文有固定的框架,论点、论据、论证。只要逻辑清晰、论据充分,分数就不会低。”陆沉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写自己真实的想法,风险太大。”
“风险?”苏软软不解地问。
“写真实的东西,就是在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陆沉舟垂下眼睛,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到那些。”
苏软软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写东西就是把脑子里想的事情搬到纸上,仅此而已。但陆沉舟用了“风险”这个词,用了“资格”这个词,好像他心里的那些东西是珍贵的,是需要被保护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看?”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以他们的关系,不该问到这个程度。
果然,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他的英语卷子。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苏软软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讪讪地转回头,盯着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发呆。刚才的对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到那些。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快下课的时候,陆沉舟忽然开口了。
“你的作文,”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张老师让你改的那篇,改完了吗?”
苏软软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在办公室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苏软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回答:“还在改,我想重写一遍。”
陆沉舟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苏软软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笔记本。
“写完了可以给我看。”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苏软软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陆沉舟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他低头拉上书包拉链,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表情也和平常毫无二致。
苏软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沉舟没有看她,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教室。
苏软软坐在座位上,盯着他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的心跳声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写完了可以给我看。”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能听到那个声音的、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带走的一个字。
她说写真实的东西是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看到那些。
然后他说,写完了可以给我看。
苏软软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里。纸面上的公式和数字模糊成一片,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的耳根又烫了。
晚上回到家,苏软软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开数学竞赛题。她把台灯调到最亮,铺开一张空白的稿纸,拿起了那支她最喜欢用的黑色中性笔。
窗外的夜色很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九月的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苏软软深吸一口气,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一个字——城。
然后她的笔尖停住了。
她想起了张老师说的话——“就当是写给云城的、写给你自己的”。她又想起了陆沉舟说的话——“写真实的东西,就是在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
她咬了咬嘴唇,把第一行划掉,重新写。
这一次,她没有想评分标准,没有想结尾要怎么收。她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云城。青石板路上积着雨水,石桥的栏杆被磨得光滑发亮,桥头的老婆婆还在卖莲蓬,莲子是甜的,芯却是苦的。苦和甘本来就是一起来的。
她睁开眼睛,落下了第一笔。
云城没有城墙。
小时候她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书上说城是有城墙的,但云城没有。后来她才明白,云城的墙不是砖砌的,是水做的。
那天晚上,苏软软写到了凌晨。稿纸堆了半张书桌,废掉的稿纸揉成团扔了一地。她写了云城的河,写了桥,写了那个卖莲蓬的老婆婆。她还写了她离开云城那天——汽车开过石桥的时候,她回头看,那座被水泡软了的城在车窗外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她写完之后,把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用自己的声音说想说的话。那感觉太好,好到有点疼。
第二天早上,苏软软把那篇重新写好的作文工工整整地誊在了一张干净的稿纸上,装进书包。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暂时还没有。
但她心里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