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话太犯规》佳熙叶雨

4、学霸的领域 苏软软一直

　　苏软软一直觉得自己成绩还行。在云城读书的时候，她的排名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各科均衡，语数外尤其突出，属于那种老师放心、同学羡慕、家长省心的“三好学生”模板。

　　转学到临城一中之后，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重点班的课程进度确实快一点，但跟上完全没问题。英语课上的定语从句翻译，虽然那天她走神了，但平时课堂提问她都能答得上来。数学作业的正确率也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直到第一次数学周测的成绩发下来。

　　苏软软看着自己卷子上那个鲜红的“87”，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八十七分。满分一百五。换算成百分制，五十八分。不及格。

　　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感觉自己的脸在烧。身旁的陆沉舟正在看书，他的卷子就摊在桌面上——一百四十七分。苏软软的余光不小心扫到那个数字，脸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两度。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飞快地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动作之迅猛，像是在销毁什么犯罪证据。

　　“苏软软，一起吃午饭去？”林语姚从后排探过头来。

　　“你先去，我一会儿再去。”苏软软挤出一个笑容。

　　林语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跟着几个女生走了。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苏软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八十七分。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考这么差。数学一直是她的强项，在云城的时候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区里的竞赛。怎么到了这里，连及格线都够不着？

　　她闷闷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一骨碌坐起来，翻开数学书从头看起。函数章节，单调性、奇偶性、周期性，这些概念她不是不懂，但试卷上的题目跟课本上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题拐着弯出，每道题都藏着陷阱，她做题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雷区里摸黑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可能踩雷。

　　“辅助线的做法不是这样。”

　　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苏软软猛地抬头。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水杯，似乎是接水回来路过她的座位。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草稿纸上，上面画满了辅助线，横七竖八的，像一张被猫抓过的蜘蛛网。

　　“你看这道题，”他放下水杯，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压在胳膊底下的数学卷子，“给出的是梯形，但你加的辅助线把它分割成了平行四边形和三角形。这个方法本身没错，但你忽略了一个条件——这里不是等腰梯形。所以你用全等三角形去解，从头就错了。”

　　苏软软低头看着那道被自己画得面目全出的几何题，愣住了。

　　“应该在这里加一条高线。”陆沉舟从她手里抽出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他的笔尖移动得很快，梯形被他重新画了一遍，然后在两条底边之间拉了一条垂直线，“面积就拆成了两个三角形加一个矩形。数据都齐了，直接代公式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没什么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苏软软盯着那张他随手画出的简图，脑中的迷雾忽然被拨开了一大片。

　　“你的解题思路太依赖定理了，”陆沉舟把笔放回她桌上，“竞赛题和平时做的题不一样，很多时候需要逆向思维。”

　　苏软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看了我的卷子？”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沉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移开目光：“……刚才路过的时候扫到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一本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如常。

　　但苏软软注意到了——他说“扫到了”的时候，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那抹红色很浅，转瞬即逝，快到苏软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干净利落的简图，辅助线只有一条，却把整道题的思路都打通了。字迹和她第一天看到的一样工整，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连矩形的高和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苏软软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数学书里。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果然重点讲了这次周测。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压轴题，正是苏软软考场上完全没做出来的那道。

　　“这道题全年级只有两个同学做对了。”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一个是陆沉舟，另一个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沉舟的方向。

　　“——四班的周燃。”

　　苏软软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但她注意到前排的沈如婷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的方向不是陆沉舟，而是教室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下课后，数学老师把苏软软叫到了办公室。

　　苏软软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李，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苏软软，你是转学生，我查了一下你之前的成绩，数学一直是年级前二十的水平。”李老师翻着她的档案，抬起头看她，“但这次周测，你的分数是全班倒数第五。”

　　苏软软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了一下你的卷子，”李老师继续说，语气倒没有想象中的严厉，“你的基础没有问题，计算能力也不差。但你对竞赛题型的熟悉程度明显不够。云城那边的教学大纲和我们这边不太一样，那边的考试更重基础，我们这边的数学组偏竞赛方向，出题会更灵活一些。”

　　苏软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不是要批评你，”李老师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是想告诉你，高二上学期的课程还来得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些竞赛入门的资料，你课余时间看看，慢慢跟上。”

　　“谢谢李老师。”苏软软的声音有些哑。

　　从办公室出来，苏软软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放学的铃已经打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拎着书包往外走，笑语声从楼梯口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夕阳把走廊的瓷砖地板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的情绪压下去。

　　又不是天塌了。不过是考砸一次而已。她苏软软在云城能考进年级前十，在这儿一样可以。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苏软软收拾书包，正要走，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桌上。

　　一张打印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上面印满了字。她拿起来一看——

　　是一份手写的竞赛入门书单。

　　《奥数教程》、《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组合数学入门》、《数论初步》……每一本书后面都标注了难度等级和推荐阅读顺序。字迹是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工整右斜体，最后一行的备注写着一行小字：

　　“前两本图书馆有，其余的我这里有，要借的话放学说一声。”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上扬。

　　“你写的？”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苏软软转头，陆沉舟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一本书塞进书包里。他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随便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苏软软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谢谢陆老师。”

　　陆沉舟拉书包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不用。”

　　“陆老师”这个称呼就这样被苏软软单方面确立下来了。

　　起初陆沉舟每次听到都会微微皱眉，但从来不会纠正她。过了几天，苏软软发现他皱眉头的时候，嘴角会跟着微微抿一下——那种抿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忍住什么。

　　比如忍住笑。

　　“陆老师，这道题的辅助线应该加在哪里？”苏软软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故意用请教问题来试探他的反应。

　　陆沉舟扫了一眼题目，拿过她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动作干脆利落，和第一次帮她解题时一模一样。

　　“这里。”

　　“为什么要加在这里？”

　　“因为题目给的条件都集中在这条对角线上。辅助线的原则是，尽可能利用已知条件，减少未知量。”

　　苏软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来。她已经摸清了规律——只要问的是学习上的问题，陆沉舟的回答就不会是“不用”或“问老师”，而是会认认真真地给她讲解。有时候讲完还会停下来，确认她真的听懂了，才会移开目光。

　　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讲题的时候却耐心得出奇。

　　苏软软的数学在这段时间进步得很快。她把陆沉舟列的那些竞赛入门书从图书馆借了回来，每天晚自习的时候啃一点。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标记好，第二天课间拿去问他。陆沉舟每次都只讲一遍，但这一遍往往比她自己琢磨两个小时还有用。

　　他不是那种会逐字逐句解释的老师。他讲题的方式是直接把解题的核心思路点出来，然后让她自己去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推导。这种方式在一开始让苏软软很吃力，但咬牙跟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自己对题目的理解方式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学会从出题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不是死记硬背公式了。

　　周五下午，李老师又发了一次数学小测。这次的范围是函数和几何综合，题量和难度和周测差不多。

　　苏软软拿到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那股压迫感比上次轻了许多。有几道题的题型她在陆沉舟借她的竞赛书里见过类似的，解题思路在她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

　　她低头开始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坐在她旁边的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认真演算，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咬着笔帽。栗色的卷发从肩头滑落，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的字迹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有点幼稚，和她那张娃娃脸倒是很搭。但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晰，逻辑链条一目了然。

　　陆沉舟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卷子。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才接着写下去。

　　交卷的时候，苏软软把卷子递上去，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软软想了想，补了一句，“至少没有上次那么慌了。”

　　李老师笑了：“有进步就是好事。”

　　苏软软回到座位上，心情好了不少。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舟——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苏软软之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她赶紧移开目光。

　　“谢谢你，陆老师。”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陆沉舟没有睁眼。

　　但过了两秒，他“嗯”了一声。

　　第二周，小测成绩出来了。

　　苏软软的卷子上写着一个数字——一百一十二。

　　虽然离陆沉舟的一百四十八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比上周的八十七分提高了整整二十五分。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拳头。

　　她没有注意到，陆沉舟的余光落在她握拳的手上，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

　　当然，苏软软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前排的沈如婷回过头来，目光在她和陆沉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沈如婷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贯的温柔笑意。但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

　　“苏软软，”沈如婷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像春天里的柳絮，“祝贺你，进步好大呀。”

　　苏软软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谢谢。”

　　“要继续加油哦。”沈如婷弯了弯眼睛，转回头去。

　　林语姚在后面戳了戳苏软软的后背，凑过来小声说：“她刚才看了你和陆沉舟好几眼。”

　　“啊？”苏软软一愣，“看我们干嘛？”

　　“你说呢？”林语姚翻了个白眼，“你天天‘陆老师陆老师’地叫，满教室的人都听到了，你觉得她听不到？”

　　苏软软沉默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和陆沉舟的互动——好像确实有点频繁了。课间问题，中午偶尔会在食堂遇到，晚自习的时候还会互相借笔记。虽然大部分交流都是学习相关，但在一个封闭的高中班级里，这种频率的互动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可是我只是在问他学习上的问题啊。”苏软软小声辩解。

　　“你是这么想的，别人不一定这么看。”林语姚拍拍她的肩膀，“总之你留意点，沈如婷这个人，表面上柔柔弱弱的，真要跟你玩阴的，你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苏软软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整理桌上的书本，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陆沉舟对沈如婷的态度，和对她的态度，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对沈如婷，他总是言简意赅到近乎冷漠，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对她的问题，他虽然话也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有时候甚至会说完整的长句。

　　这个区别是因为她是他的同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软软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别想太多，苏软软。人家就是顺手帮个忙，你对人家来说就是一个需要辅导的差生，仅此而已。

　　但那天晚上，她把陆沉舟列的那张书单从书包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纸张的边角已经微微起皱，那是她反复翻阅的痕迹。她按照单子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借回来，看完了就在书名后面打个勾。到目前为止，她已经看完了前两本。

　　她把书单重新折好，夹进数学书里，关上了台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该去问他要那本《组合数学入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