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话太犯规》佳熙叶雨

3、食堂风波 苏软软转

　　苏软软转学后的第一个重大发现，是临城一中的食堂饭很好吃。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糖醋里脊外酥里嫩，连最普通的番茄炒蛋都比她妈做的好吃十倍。苏软软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看着玻璃后面热气腾腾的菜盆，内心涌起一股由衷的感动。

　　“你至于吗？”林语姚站在她旁边，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发光的眼睛，“不知道的以为你刚从难民营逃出来。”

　　“你不懂。”苏软软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虔诚地夹了一块排骨，“我之前那个学校的食堂，青菜里能吃出虫子，米饭里能吃出钢丝球。这里的食堂简直是米其林三星。”

　　“行吧，恭喜你发现了我们学校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林语姚在她对面坐下，拆开一包纸巾，分了她一张。

　　正是午饭高峰期，食堂里人声鼎沸。穿校服的学生端着餐盘在桌椅间穿梭，窗口前排着弯弯曲曲的队伍。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食堂照得亮亮堂堂。

　　苏软软专注地吃着她的红烧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林语姚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时不时给她念几句年级群里的八卦。

　　“欸，你听这个，”林语姚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说看到陆沉舟今天来食堂了。”

　　苏软软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不是从来不来食堂吗？”林语姚自言自语地往下翻，“之前有人说过，他嫌食堂吵，每天都是自己带饭或者在教室吃面包。今天怎么破例了？”

　　苏软软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但她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在那边在那边，看到了没？”林语姚用筷子尖指了指食堂东北角的方向，“真的是他。”

　　苏软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七八张桌子，陆沉舟端着一个餐盘站在角落的过道里。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餐盘里只放了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简单得不像话。

　　他似乎正在找座位。但中午的食堂哪有什么空位，每张桌子都挤得满满当当。他端着餐盘环顾四周，眉宇间看不出情绪，但那副站在人堆里格格不入的样子，莫名让苏软软想到了自己第一天找教室时的窘迫。

　　她的目光追着他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陆沉舟的视线忽然朝她这边扫过来。

　　隔着七八张桌子，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苏软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假装很忙地扒饭。动作太急，一颗米粒呛进了气管，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怎么了？”林语姚吓一跳，连忙递水给她。

　　苏软软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眼泪汪汪地摆摆手：“没、没事，呛着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她悄悄抬眼往东北角看了一眼——陆沉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松了口气，又隐隐有点说不清的小失落。

　　下一秒，一个餐盘搁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软软转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陆沉舟在她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吃了几百顿饭似的。他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碟清炒青菜。全程没有看苏软软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苏软软看着他的侧脸，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

　　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理由：他肯定是找不到别的座位了。对，一定是这样。这张桌子刚好有两个空位，林语姚坐了她对面，她右手边这个空位是离陆沉舟最近的选择。他坐这里纯属就近原则，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林语姚在对面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四个字：什么情况？

　　苏软软用同样无声的口型回复：我不知道！

　　陆沉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女生之间的电波交流。他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极度专注的任务。那碟青菜他只吃了一半，米饭倒是吃得干干净净。

　　苏软软注意到，他把青椒都挑到了一边。

　　冰山学神居然挑食。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亲切。原来他也不是刀枪不入的，至少在吃青椒这件事上，他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你笑什么？”陆沉舟忽然开口。

　　苏软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人家挑出来的青椒在傻笑。

　　“没、没有啊。”她飞快地转过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鼓鼓的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慢点。”

　　三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苏软软差点又被呛到。她不确定陆沉舟是在对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那句话太轻了，轻到随时会被食堂的嘈杂吞掉。

　　但她还是乖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林语姚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薯片举在半空中都忘了往嘴里送。等陆沉舟吃完饭端着餐盘离开后，她整个人“啪”地一下扑到桌上，压低嗓子尖叫了一声。

　　“苏软软！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跟你同桌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苏软软的脸涨得通红，“他就是找不到座位了才坐这儿的，你没看到食堂多挤吗？”

　　“满食堂都是空位。”

　　“哪有——”

　　苏软软环顾四周，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一会儿工夫，食堂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小半，空出了不少座位。靠窗有一整排空位，门口也有好几张桌子只坐了一两个人。

　　陆沉舟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选择。

　　他偏偏坐在了她旁边。

　　苏软软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碗米饭，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苏软软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犹豫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眼睛盯着黑板，余光偷偷往旁边瞟。

　　陆沉舟正在做一张英语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他的书写体很好看，字母微微向□□斜，带着一种优雅的弧度。苏软软的目光在他写满答案的卷子上停了两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

　　这节课讲的是定语从句，英语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声音甜美，讲课生动。但苏软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中午在食堂的画面——陆沉舟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的样子，他挑掉青椒的样子，他说“吃慢点”时那个淡到几乎没有的语气。

　　“苏软软。”

　　英语老师点到她的名字。苏软软一个激灵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来翻译一下这个句子。”

　　苏软软盯着黑板上那个长到离谱的英文句子，大脑一片空白。定语从句的引导词，先行词，关系代词……所有的知识点在这一刻仿佛被人从她脑子里一键删除了。

　　“The man... who... ”她磕磕巴巴地读着，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余光捕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只手把一张草稿纸推到两个人课桌的交界处。纸面上，一行工整流畅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句子的完整翻译。

　　苏软软愣了一下，然后流畅地把翻译念了出来。

　　“很好，请坐。”英语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苏软软坐回椅子上，心跳得厉害。她把那张草稿纸悄悄推回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陆沉舟把草稿纸收回去，在上面继续写下一道题的答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软软攥着笔，心想：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他冷漠，他会把翻译偷偷推过来。说他好心，他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他好像有一套自己的行事逻辑，和正常人的社交规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闷声不吭的帮忙方式，比当面主动说要教她更让苏软软心动。

　　接下来的几天，苏软软逐渐察觉到一个现象：陆沉舟出现在食堂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能在食堂的某个角落看到他的身影。有时候他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有时候站在打菜队伍里被前后的同学偷看。他永远只打两个菜，一荤一素，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青椒照例挑到一边。

　　而让苏软软心虚的是——她发现自己在食堂里找陆沉舟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端着餐盘进门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扫一遍全场。如果能找到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心里就会安定几分；如果找不到，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人总会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事物。陆沉舟是她在这个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好吧，严格来说是第二个，第一个是班主任张老师——她对他多注意一些也很正常。

　　但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五中午，苏软软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饭。林语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整理资料了，她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食堂里的人不算多，周五好多学生都出去吃了。苏软软百无聊赖地嚼着饭，心想林语姚什么时候回来。

　　面前忽然多了一个餐盘。

　　苏软软抬头，嘴里还叼着一根西兰花。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来。

　　不是旁边的座位，是正对面。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低头吃饭时垂下的睫毛，和他挑青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苏软软把那根西兰花囫囵咽下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坐这儿啊？”

　　“没位置了。”

　　苏软软环顾四周。食堂里空着一大半的桌子。

　　她沉默了一秒，决定不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吃西兰花，一个挑青椒，中间隔着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苏软软在脑内疯狂打草稿，想着找点什么话题。问他竞赛集训怎么样？太刻意了。问他为什么来食堂吃饭？管太多。问他刚才为什么骗她说没位置了？

　　“你饭量挺大的。”

　　苏软软的脑内剧场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西兰花，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叠得像座小山。

　　她的脸“唰”地红了。

　　“我、我还在长身体。”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陆沉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虽然远没有到融化的程度，但已经有光透进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挑青椒。挑到一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挺好的。”

　　苏软软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埋头扒饭，不敢再看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那热度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吃完饭，陆沉舟端着餐盘站起来。苏软软以为他要走了，却看见他犹豫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桌上。

　　草莓味的pocky。

　　是她周一放在他桌上、被他拒绝的那盒。

　　“上次的事，抱歉。”他说。

　　苏软软盯着那盒pocky，大脑飞速运转。上次的事？上次什么事？她给他送pocky被他拒绝的事？他为什么因为这个道歉？

　　“你不喜欢草莓味？”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端着餐盘转身走了，背影穿过食堂的落地窗投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软软把那盒pocky拿起来，翻到背面。保质期还早，包装完好无损，不是被她“玷污”过的那盒——等等，他不会是特意新买了一盒吧？

　　她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傍晚放学，苏软软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里面露出打印纸的一角。

　　她疑惑地抽出来一看——是几张全国高中生数学联赛的模拟卷，空白版，全新的，没有写过一个字。

　　最上面那张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工整，微微右斜。

　　“赔你的。那天我不该那样说话。”

　　苏软软愣住了。

　　她翻遍了记忆，也没想起来陆沉舟哪天对她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每一句她都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除了“幼稚”——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因为说了她一句“幼稚”，这个人特意去搞了一套全新的竞赛模拟卷给她？他是觉得这句话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吗？

　　苏软软把模拟卷塞回信封，又把那盒草莓pocky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傻笑。

　　苏软软，你给我冷静。她对自己说。人家就是基本的礼貌，搞学术的人做事比较认真，不代表任何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把那盒pocky拆开了，坐在书桌前一根一根地吃。草莓味的甜腻在舌尖化开，窗外九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咬着pocky棒，盯着书桌上的模拟卷发呆。

　　卷子是全新的，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张的边角，都被人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加固过。

　　好像在说：这一次，不会再弄脏了。

　　苏软软把最后一口pocky咽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这个人心思这么细，还让人怎么假装不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