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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高考 六月七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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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晴。
苏软软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在床上躺了片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文具袋在书桌上,昨晚她已经检查过三遍了。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黑色水笔、尺子、圆规——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文具袋最上面那枚银色回形针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光。她把回形针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慢慢变暖,然后她把它别在了校服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声响。她妈比她起得还早,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和窗外的鸟叫混在一起。苏软软走进厨房的时候,林如正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好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怎么起这么早?闹钟还没响呢。”林如看到她,把煎蛋放在桌上。
“醒了就起来了。”
林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把一杯热牛奶推到苏软软面前,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榨菜。苏软软低头吃早饭,母女俩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坐着。她妈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念叨“多吃点”、“别紧张”,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那份。苏软软注意到她妈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大概昨晚也没睡好。
吃完饭,苏软软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苏爸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站在走廊上看她系鞋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考完爸去接你。”
“好。”
“别紧张,就当平时做题。”
“知道了。”
苏软软穿好鞋站起来,拉开门的瞬间,晨风带着梧桐叶的清苦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小块油渍;她爸站在走廊上,保温杯盖子还没拧上。两个人都在看着她。那个画面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我走了。”她把门带上之前,冲他们笑了一下。
考场设在临城一中本校,苏软软的考点就在她每天上课的那栋教学楼里。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考生、家长、带队老师,还有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发矿泉水。梧桐树下站着一排家长,有拿着扇子的,有举着遮阳伞的,还有几个妈妈穿了旗袍,寓意旗开得胜。苏软软穿过人群往校门口走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第一棵梧桐树下扫了一眼。
陆沉舟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树荫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那件她第一次约会时他穿的。手里端着他万年不变的美式咖啡。苏软软快步走过去:“你来这么早?你不参加高考,多睡会儿不好吗。”
“睡不着。生物钟。”陆沉舟说着,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校服内侧口袋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别着他昨天给她的回形针,隔着校服布料能看出一个隐隐的凸起。他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东西都带齐了?”
“检查了三遍。”
“再检查一遍。”
苏软软把文具袋从书包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拉开拉链。陆沉舟逐样看过之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文具袋里——一块巧克力,法文包装,和之前奖励她的那些一模一样,但这一块的包装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正常做。”
“奖励提前预支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能考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讲题时一样平淡,但他把文具袋拉链拉好递回给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进场铃响了。苏软软深吸一口气,把文具袋抱在胸前,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加油,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微微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她懂,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稳了。校门口的门卫大爷看到她,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喊了一句“加油啊小姑娘”,她冲大爷笑了笑,走进了考场。
第一门语文。苏软软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题——材料是关于“光”的几种理解,可以写自然的光、科技的光、人性的光。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光照进——”然后她想到的不是任何名人名言,而是天台上的跨年夜、梧桐树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她手腕上那颗八年前出发的天狼星。她写了云城的石桥和卖莲蓬的老婆婆,写了一个人不说话但会替她挡篮球的后背,写了一间靠窗倒数第二排的教室和一条被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的三八线。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流畅。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苏软软先花五分钟浏览了一遍全卷。选择题前五道是基础题,她一道一道做完,每道题都验算了一遍才在答题卡上涂黑。填空题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发现题型和陆沉舟给她编的那本专题里的变式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参数换了个数字。她差点笑出来——这个人连高考题都能押中,准确率高得离谱。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数列的综合,分类讨论四种情况。她先在草稿纸上把框架列出来,然后一种一种往里填步骤,每一种写完都回头检查一遍边界条件。全部写完的时候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足够她把前面的填空题重新验算一遍。
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她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指在文具袋上轻轻碰了一下,隔着布料摸到里面那块巧克力的形状,然后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响起的时候,苏软软把笔放进文具袋里,拉好拉链。她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冲出考场去拥抱家长,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摇晃。两年。从转学第一天撞到陆沉舟,到今天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刚好两年差两个月。这两年里她从一个数学考八十七分的转学生变成了年级前五,从一个只想当小透明的人变成了站在聚光灯下弹尤克里里不会手抖的人,从一个觉得“考上A大”是遥不可及的梦的人,变成了一个在高考卷子上稳稳写下最后一道题答案的人。而所有这些变化里,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旁边。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考场。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捧着鲜花,考生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喊“终于考完了”。苏软软穿过人群,目光越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直直地落向校门口第一棵梧桐树下。
陆沉舟站在那里。和她进考场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他手里不再是咖啡——他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系着米色的丝带。苏软软跑到他面前,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说你会站在第一棵梧桐树下,你就真的站在这里站了两天?”
“中途回去睡了个觉。但每场考试开始和结束的时候我都在。语文开考我在,数学交卷我在,英语开考我在,现在也在。”他把花递给她。
苏软软接过花,把脸埋进向日葵里。花瓣上还有水珠,大概是刚从花店取来的。牛皮纸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考完了。你是我的英雄。——陆沉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陆沉舟,我考完了。数学最后一道题是你编的变式题,几乎一样。你是不是提前去偷看了高考出题组的电脑。”
“没有。我只是把近十年所有压轴题的题型和变式都整理了一遍。”陆沉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某个物理定律,“你错过的那些,刚好都在里面。”
苏软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人用了两年的时间,把她所有可能犯的错都提前堵上了。不是押题,是把她从八十七分到一百四十七分之间所有的漏洞一个一个填平。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向日葵抱在胸前,然后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布料里,“谢谢你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我旁边。”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她往自己怀里拉近了一点。校门口的人群在喧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尖叫,但苏软软只听到他的心跳声,和她校服内侧口袋里那枚回形针贴着心跳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苏软软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鼓鼓的文件夹。“高考前说好的,考完要给你看。”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手里,“里面是所有你给我的东西。便利贴、书单、电路图、范文选、数学卷、信、明信片、回形针、百奇包装袋、暖手宝标签、草稿纸、证书、书的扉页复印件。按日期排的,从第一天到现在。我昨天晚上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七件。四十七,比我高考数学分数多不了几分。”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他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抬起头,苏软软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毫无遮掩的情绪——不是平静,不是克制,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涌上来的东西。
“我的抽屉里也有一个。五十三件。比你多六件。那六件是我还没给你的——高考成绩出来给一件,录取通知书出来给一件,去A大报到给一件,剩下的三件先保密。”
苏软软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陆沉舟,我爱你。”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三个字苏软软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也没有对苏软软说过。他们之间所有的告白都是通过便利贴、草稿纸、回形针和星星来表达的——用行动,用陪伴,用一句又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但他现在要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苏软软,我也爱你。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筛落,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校门口的喧闹声好像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响。苏软软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一刻也收进了那个文件夹里。第四十八件。是他说出口的“我爱你”。她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