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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倒计时最后一天 六月的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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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临城热得像蒸笼。
梧桐树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知了藏在树冠里从早叫到晚。高三教学楼里的风扇集体罢工了两台,剩下几台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热风丝毫带不走教室里的闷热。
黑板上的倒计时写着一个数字:1。
苏软软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笔记本,但她的手没有在写,只是握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那天——那时梧桐叶刚开始泛黄,她把一杯豆浆洒在了陆沉舟的竞赛卷上,紧张得连道歉都结结巴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两年了。
“在想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文献或做题,只是靠坐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她。他的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书,没有卷子,连那本永远翻不完的竞赛题集都不见了。今天他什么都没带。
“在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苏软软把笔放下,“你把那张被豆浆弄脏的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情冷得像我在上面泼的是硫酸。”
“那是全国联赛模拟卷,”陆沉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在想,这个转学生完蛋了。”
“然后呢?”
“然后你用那张便利贴给我道歉,字写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没漏。我就在想,这个人连道歉都这么认真,应该不是坏人。”
苏软软笑了一下。她低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鼓鼓的文件夹。文件夹上的橡皮筋已经换到了第四根,撑得快要断了。她把它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开——便利贴、书单、电路图、范文选、数学卷、信、明信片、回形针、百奇包装袋、暖手宝标签、草稿纸、证书、天文物理书扉页的复印件。每一样东西都按日期排好,从转学第一天到昨天,从“真的很抱歉”到“你是常量,不是变量”。
“你知道这个文件夹里有多少张纸吗?”她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不舍得数。总觉得数完之后就会觉得够了,但我不希望它‘够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手指在文件夹最上面那张便利贴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是转学第一天她写给他的道歉便条,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被他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加固过。苏软软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说出口的话一如既往地平淡:“明天考完,带你去买新的文件夹。A大那边的书店也有卖,比学校门口的结实。”
苏软软把文件夹合上,重新用橡皮筋箍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就是上次放学时她在分岔路口递给他的那个,上面写着“高考前一天打开”。信封的封口还完好无损。陆沉舟看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没打开。”苏软软说。
“你写了‘高考前一天打开’。今天是高考前一天。我等你一起打开。”
苏软软接过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淡黄色的便利贴。第一张是她转学第一天写的那张——“真的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试卷。如果有任何可以补偿的方式,请一定告诉我。苏软软。”字迹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下面多了一行新字,是她昨晚写上去的:“不用补偿了。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补偿——你的所有便利贴,我都收着。”
第二张是空白的。淡黄色,和他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右上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这张给你的,”苏软软把空白便利贴推到陆沉舟面前,“等你想到要跟我说什么的时候再写。不着急。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陆沉舟看着那张空白便利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便利贴正中央写了一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微微右斜,每一个顿笔都压得很认真。
“苏软软,从第一天到现在,我想说的话越来越多。这张纸太小了,装不下。所以我决定明天开始慢慢跟你说。每一天说一点。说到你听腻了为止。——陆沉舟”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换了好几轮,久到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然后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夹进文件夹最里层——和其他所有东西放在一起。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没有听腻的那一天。所以你得一直说到老。”
“好,”陆沉舟说,“说到老。”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老师破天荒地没有让大家做题。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试卷或教案,只是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讲台上,把全班同学挨个看了一遍。
“明天就是高考了。”她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不是那种刻意拔高的动员语调,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你们这一年很辛苦。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做了数不清的卷子,考了数不清的试。但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两天,就是你们把自己的实力展现出来的时候。不用紧张,不用害怕。就像平时做题一样,一道一道来。”
教室后排有同学喊了一句“张老师你别煽情了我要哭了”。全班笑成一片。张老师也笑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软软和陆沉舟的方向,停留了一秒。那个眼神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点点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意味。苏软软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她怕自己再多看张老师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有几秒没有人动。大家都坐在座位上,好像在等什么——等张老师说“散了吧”,等有人第一个站起来。最后还是林语姚率先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用她招牌式的大嗓门喊了一句:“别磨叽了!该干嘛干嘛去!明天考场见!”教室里的安静被打破,桌椅挪动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之间互相加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苏软软站起来收拾东西,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林语姚趁她整理文件夹时悄悄放在她笔袋旁边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俩要是没考上A大,我直播吃数学书。加油。——语姚”
苏软软笑着把纸条收好,转头想找林语姚,发现她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到另一排去给同学发“高考御守”了。沈如婷从前排回过头,把一份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放在苏软软桌上。笔记本的封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作文素材整理(按主题分类)”。苏软软愣了一下,翻开一看——里面是沈如婷手抄的作文素材,按“家国”、“成长”、“人情”、“科技”等主题分类,每一页都用荧光笔画了重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苏软软抬头问。
“一模之后开始弄的。反正我自己也要用,顺手多抄了一份。”沈如婷的语气很随意,但她把笔记本往苏软软那边推的动作很干脆,“你作文好,但考前多翻翻素材总没坏处。”
“谢谢你。”
“不客气。”沈如婷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书包,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软软,其实我一直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架子的年级前十。以前我以为你是装的,后来发现你是真的。所以,祝你明天考好。真心实意的。”
苏软软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苏软软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和陆沉舟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门牌——“高三三班”。明天就是高考了。高考结束之后,这张门牌就会被摘下来,这间教室里会坐进新一届的高三学生。但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和它旁边那个位置,会永远留在她心里。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年坐过的地方。
“走吧。”陆沉舟站在楼梯口,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软软转过身,和他并肩走下楼梯。梧桐树上的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毒了,斜斜地洒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沉舟停下脚步。苏软软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在紧张,她认识这个动作。
“苏软软,明天我不在考场里。但我会在考场外面等你。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我会站在校门口第一棵梧桐树下,你一眼就能看到。”他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一枚回形针,银色,和上学期他别在她校服袖口上宣告“有主了”的那枚一模一样,“带着它进考场,就当我在旁边。”
苏软软把回形针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忽然笑了:“你每次都给一些别人完全想不到的东西。去年是围巾和星星手链,今年是回形针。”
“回形针比围巾轻。我怕你热。”
苏软软把回形针仔细地别在校服内侧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不像跨年那次那么急促,不像平安夜那次那么青涩,而是一个很轻很稳的、持续了好几秒的吻。
“你等我。”她落回脚后跟,声音很轻。
“一直在等。从第一天就在等。”
苏软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路灯下,和她第一次送她回家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
苏软软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校服内侧口袋里那枚回形针贴着她的心跳,在手链的天狼星吊坠下方。回家之后,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三遍——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水笔、尺子、圆规。然后把那枚回形针放在文具袋最上面,拉好拉链。文件夹在书包里,她没有再打开它。她知道里面每一张纸都在,不需要再确认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陆沉舟发了两个字:“睡吧。”
苏软软弯起嘴角,打字:“晚安。明天见。”
几秒后,陆沉舟回:“明天见。等你。”
苏软软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絮语。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手轻轻覆在文具袋上,感受着回形针透过布料传来的细微硬度。明天。她等了两年。他已经等了她两年。从她在走廊上撞到他、把豆浆洒在他试卷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了。等她跟上他的脚步,等她走到他身边,等她一起走向那个约定好的校门。明天,她终于要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