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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压力 五月的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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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临城开始热起来了。
梧桐树上的新叶从嫩绿变成了浓绿,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上。高三教学楼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和窗外树上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夏天最恒定的背景音。
但苏软软没有心思听蝉鸣。
二模成绩前天公布了。她考了年级第十一,总分比一模掉了十几分,数学从一百四十六退到了一百三十九。不是题不会做——拿到卷子的时候她就知道每一道题自己都会做——是时间不够。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她写到一半就听到监考老师说“还有十五分钟”,然后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开始出汗,脑子里那些明明理得很清楚的解题步骤忽然变成了一团乱麻。最后她只来得及写完了第一问,第二问草草列了几步就交了卷。
“没关系,一次发挥失常而已。”前天晚上妈妈把成绩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苏软软看到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把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很多——那是她妈妈焦虑时的习惯。苏爸倒是真的淡定,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又不是高考”,然后继续看他的新闻联播。但苏软软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发现书房灯还亮着,从门缝里看到苏爸戴着老花镜在翻她的数学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
最让她意外的是今天早上。早自习前,张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苏软软以为会挨批评——毕竟她的排名从年级第四掉到了第十一,在高三这个一分就能差好几个名次的阶段,这个下滑幅度已经足够引起班主任的注意了。但张老师没有批评她。她给苏软软倒了一杯温水,让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苏软软,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苏软软摇了摇头。
“你已经很好了。但你太想做得更好,反而把自己逼得太紧。”张老师把桌上的成绩单推到她面前,“你的语文和英语依旧是年级前三,理综也稳定在前十。唯一掉的是数学——但数学不是你能力的问题,是你心态的问题。你太在乎每一分的得失,反而在考场上失去了节奏。你的目标是A大中文系,以你目前的综合水平,只要正常发挥,分数线完全够了。‘正常发挥’才是关键。”
苏软软低着头没说话。她想起考数学那天,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如果考砸了,就对不起他这一年给我讲的所有题。”越想越慌,越慌越写不出来。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连陆沉舟也没说过。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篇打印的英文文献,但苏软软注意到文献的页码不对——他翻到的位置和他书签夹的位置差了十几页。他大概在想别的事。
苏软软坐下来,把成绩条塞进抽屉最深处,翻开英语练习册假装很投入地做题。做了三道阅读理解之后,陆沉舟把保温杯推到她手边。
“热牛奶。加了蜂蜜。”
苏软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着杯子里奶白色的液面,忽然冒出一句话:“陆沉舟,如果我没有考上A大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悲观——是因为这个问题是他们之间一直心照不宣没有挑明的事。他们约好了去A大,约好了中文系和物理系隔了八百米。但如果她没有考上呢?如果她考砸了,去了别的城市、别的学校,八百米变成了八百公里呢?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苏软软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但他没有马上回答。然后他把手里的文献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面对着她。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口回答”,而是认真地转过身,让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
“你不读物理系了?”
“读。但A大的物理系可以在别的学校旁听,而你不能在别的学校找到另一个我。”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考虑过很多次、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物理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苏软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趴在桌上休息,实际上是在偷偷擦眼泪。陆沉舟没有戳穿她。他只是把她面前那杯热牛奶又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重新拿起文献。但在翻开之前,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的练习册旁边——“你不会考砸的。就算你考砸了,我的计划不会变。你是常量,不是变量。”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把那句“你是常量,不是变量”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是陆沉舟式的告白——不说“我爱你”,说“你是常量”。用数学的语言告诉她,在他的世界里,她是不会变的东西。她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那个已经鼓得快要炸开的文件夹里。
二模之后的那一周,苏软软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复习节奏。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每天刷题到凌晨,而是按照陆沉舟给她调整过的进度表,把每天的任务控制在能完成的范围之内。晚自习的时候,陆沉舟把她的错题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她已经反复做对的题型从“重点复习”移到了“已掌握”,在空白处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苏软软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减少你的认知负荷。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题,是更清晰的优先级。”苏软软看着他把她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一条一条地简化、归类,忽然觉得他不仅在当她的数学老师,还在当她的心理咨询师。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来了。三模的难度比二模更高,但苏软软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没有慌。她按照陆沉舟教她的节奏——先花五分钟浏览全卷,把题目分成“确定能拿分”、“需要思考”、“可以放弃”三档,然后从最确定的部分开始做起。做到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时候,她还有二十分钟。比二模多了整整五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把题目读了两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列了分类讨论的框架。四种情况,每一种的参数范围,边界条件的验证——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步骤。
三模成绩三天后公布。苏软软站在公告栏前,手指顺着排名表从最上面往下滑——年级第五,总分六百九十一,数学一百四十七。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激动得想哭,也没有像一模时那样平静地回到座位上开始下一轮复习。她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教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五,数学一百四十七。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座位上,陆沉舟正在看那篇他看了好几天的物理文献。苏软软把成绩条放在他文献的第一页上,正好盖住了一段关于量子纠缠的论述。
“数学一百四十七。”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得意,“比二模高了八分。”
陆沉舟看了一眼成绩条,把它从文献上拿起来仔细看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一块巧克力,法文包装,口味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包装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三模奖励。高考奖励已预留。——陆老师”
苏软软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发现他还写了一行小字:“预留在A大正门第一个路口左转的书店。任意书目,不限数量。有效期:一辈子。”
苏软软盯着“有效期:一辈子”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里。巧克力没有吃。她把巧克力放在笔袋旁边,想多看它一会儿。不是因为舍不得吃,是因为这块巧克力代表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奖励是“进步很大”、“继续加油”,这次的奖励里有一个地址,一个承诺,一个永远有效的期许。他在告诉她:不管高考怎么样,那个未来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