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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跨年 十二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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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临城又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积了一层白,操场上打球的男生散了,教学楼走廊上的脚步声也比平时更急促——所有人都急着回家,高三也不例外。张老师在放学前特意来了一趟教室,说今晚不上晚自习,让大家早点回去陪家人跨年。
苏软软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淡黄色的信纸,字迹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工整右斜体:
“今晚十一点,天台。不用提前来,按时就好。——陆沉舟”
苏软软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写任何东西,只在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心跳已经开始加速。跨年夜。一年前的跨年夜,他在这座天台上跟她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第一个对你说新年快乐”。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同桌——不,那时候他们大概已经是比同桌多一点点的人了,只是谁都没有说破。一年后的跨年夜,他又约她去天台。这个人把仪式感藏得比什么都深,但每一次关键的时间节点,他都不会缺席。
晚上十点四十分,苏软软趁她妈在客厅看跨年晚会,偷偷溜出了家门。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陆沉舟送的那条深灰色羊绒的,手套是他放在她抽屉里的那双栗色毛线手套。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灯把雪花照成一片片金色的碎屑,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很快又融化。
校门口的门卫大爷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走过来,从值班室里探出头,说了一句“又是你,大过年的往学校跑”,然后摆摆手让她进去了。苏软软说了声“谢谢大爷新年快乐”,踩着雪往教学楼走去。
整栋教学楼都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爬到顶楼的时候,天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在额前乱飞。她推开门。
陆沉舟站在天台中央,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天台边缘看烟花,而是站在一个让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好像他怕她在黑暗里找不到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和她脖子上同款的那条。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纸袋,纸袋的边角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被大衣的影子遮住了大半。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在昏暗的天台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来了。”他说,白气从唇间溢出来,在空中散成一小团雾。
苏软软走到他面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你怎么又提前到了?你不是让我按时来吗。”
“想早点到。”
“多早?”
陆沉舟想了想:“十点。”
苏软软愣住了。十点。他在零下好几度的天台上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等她。“你傻不傻,”她伸手去碰他的手指,果然冰凉,“你手都冻僵了。保温杯里是什么?”
“姜茶。给你的。”陆沉舟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拧开递给她。苏软软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温度刚好——不,已经不是“刚好”了,是有点凉了。他泡好之后带过来,在天台上放了一个小时,温度早就降了。但他还是把保温杯贴在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用体温让它凉得慢一点。
苏软软把保温杯握在手心里,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和去年一样,从周围居民区的电视里,隔着夜空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十、九、八、七。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苏软软,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台上唯一一盏灯的暖光,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六、五、四。
“苏软软,”他说,“去年在这里,我跟你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想第一个对你说新年快乐。”
三、二、一。
远处的天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铺满了整片夜空。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光在头顶绽放又消散,把天台上的雪地照得一明一暗。
“今年我想多说几句。”陆沉舟的声音在烟花声里很低,但苏软软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是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说的,“从你第一天转学撞到我开始,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连道歉都这么认真。后来发现,你做什么都很认真。写作文认真,做数学题认真,连给我塞便利贴都认真得不行。你让我觉得,我可以不用再害怕说话。因为你会听。我说不出口的,你也会懂。”
苏软软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软软,我想做你以后每一年第一个说新年快乐的人。不只是新年快乐——是你所有重要时刻的第一个。高考完第一个告诉你分数的,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告诉你的,所有时刻。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软软看着他。烟花在他身后炸开,漫天的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被深灰色围巾裹得只露出半张脸、眼眶通红、嘴角却弯得很高的女孩。
“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在烟花停下来的间隙里格外清晰,“你从去年跨年夜就应该是了。”
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尖在她冰凉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和去年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不同,和天台上每一次轻得像雪花的触碰也不同。这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带着姜茶温度和雪花凉意的吻。他的嘴唇很软,手指微微收紧,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苏软软闭上眼睛,踮起脚尖,手指攥紧了他大衣的前襟。
烟花继续在头顶炸响。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些烟花不是在天上,是在她心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沉舟轻轻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新年快乐,苏软软。”
“新年快乐,”苏软软说,声音还在发抖,“你是我今年第一个说话的人。”
“不只是第一个。”
“……嗯?”
“以后每一年都是。”
苏软软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蹭掉眼泪又抬起头。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顶上、肩膀上、交握的手指上,很快又融化。陆沉舟弯腰从纸袋里拿出两条围巾——一条是深灰色,一条是浅灰色。他把浅灰色的那条认真地绕在苏软软脖子上,在已有的围巾外面又裹了一层,然后把深灰色那条递给她。
“去年送你的是一条,今年是两条。一套的。”
苏软软接过围巾,踮起脚尖帮他围上。她的动作很笨拙,围了两圈之后发现太紧了,又拆开重来。陆沉舟就那样站着不动,让她摆弄,嘴角一直弯着。
“情侣款?”苏软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一深一浅两条围巾。
“嗯。书店老板说情侣款要买两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套自己围着,一套给她围着,这样她冷的时候你就有理由把她裹紧一点。”
“……书店老板到底还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陆沉舟语气严肃,“他是过来人。”
苏软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出双手捧住陆沉舟的脸,把他冰冷的脸颊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过头,把脸往她手心里贴了贴,闭上眼睛。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上。苏软软把头靠在陆沉舟的肩膀上,陆沉舟的围巾有一截垂下来搭在她膝盖上,她把那截围巾和自己脖子上的缠在一起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没有解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穗子。
“苏软软。”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说话有意义的人。”
苏软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说:“你没说过。但你写过。”
“什么时候?”
“你在我信上写的。‘门已经开了,是你推的。’”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那不算。那是写的。”
“对你来说写比说更郑重,我知道的。”苏软软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你不用改。你写你的,说你的,我都收着。你的情话对我永远犯规,不管是用嘴说的还是用笔写的。”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苏软软感觉到他握住她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远处烟花还在继续放,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雪停了,梧桐街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陆沉舟把苏软软送到楼下,苏软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晚安。不对,早安。不对——新年快乐。”
陆沉舟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克制而轻缓:“晚安。明天见。”
“明天是元旦,不上课。”
“那也见。十点,书店门口。”
苏软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处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雪花又飘起来了,落在他的头发上和大衣肩章上。她推开窗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转身慢慢走远了。深灰色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笔直的影子。
苏软软关上窗,回到自己房间。她把脖子上两条围巾解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已经换了第三根橡皮筋,里面的东西从一年前的几张便利贴变成了厚厚一沓。她把今天收到的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我想做你以后每一年第一个说新年快乐的人”。然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已经是了。从去年跨年夜开始就是了。苏软软。
她把信纸夹进文件夹里,合上,用橡皮筋箍好。窗外的梧桐树披着一层薄薄的雪,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树在等春天,她在等高考,等A大,等和坐在她右手边的那个人一起走进同一所大学校门的那一天。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陆沉舟发了两个字:“到了。”
苏软软弯起嘴角打字:“早点睡。新的一年,请多指教。”
几秒后,陆沉舟回:“彼此彼此。新的一年,我会更努力说话。”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今晚烟花炸响的声音,和他在烟花声里说的每一个字。新的一年,他的第一句新年快乐。和去年一样,和明年也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