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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保送与冲刺 一月的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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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临城冷得不像话。梧桐街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净,被来往的车辆碾成了灰黑色的冰碴,踩上去滑得让人心惊胆战。苏软软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段路的时候都要把脚放下来撑着地面慢慢滑过去,然后在心里骂一遍临城的冬天。
但今天她没心思骂天气。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几个来得早的同学围在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苏软软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语姚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拽倒。
“软软!陆沉舟!保送名单公示了!”
苏软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知道陆沉舟拿到了A大的保送资格,之前就通过了初审和复试,但正式公示是另一回事。公示意味着板上钉钉,意味着那张红头文件上印着他的名字,意味着他不需要参加高考,意味着——那个和她并肩坐了一年的同桌,已经提前锁定了他们约好的那个未来。
她挤到公告栏前面,踮起脚尖从一群后脑勺的缝隙里往那张红榜上看。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陆沉舟,高三三班,A大物理系。旁边用红笔加了一个括号:(全国仅招二十人)。
苏软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意外——她早就知道他一定能过,他的竞赛成绩摆在那里,全国一等奖拿了三个,保送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看到白纸黑字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鼻子还是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说过的话,一件一件都在兑现。从“我会在A大等你”到“物理系和中文系隔了八百米,走过去六分钟”,每一句当时听起来像玩笑的话,现在都变成了正在推进的事实。
她转身往教室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陆沉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窗外晨光正好,他低头翻着一本英文物理期刊,侧脸和过去每一天一样安静、专注,好像公告栏前面炸开锅的人群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软软把书包放下来坐好,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激动:“保送公示了。A大物理系。”
“嗯。”陆沉舟翻了一页期刊。
“红榜上第一个就是你。旁边还写了‘全国仅招二十人’。”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陆沉舟放下期刊,转头看着她。晨光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融化成一小片温暖的光晕,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苏软软把所有准备好的调侃都咽了回去——“我在想,还剩不到六个月。等你考完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A大了。”
苏软软低头翻开学案,假装要记笔记。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的笔迹——“一起去A大”。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底下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保送公示之后,陆沉舟的生活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的竞赛题集退休了。那本翻得起毛、每一页都有他用铅笔标注过解题思路的竞赛题集,被他收进了书包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沓苏软软看不太懂的文献打印稿,全是英文的,标题里带着“量子”、“引力”、“暗物质”之类的字眼。他不是不用学习了,他只是在学更超前的东西。苏软软有时候侧过头看他读文献,他会用铅笔在打印稿上做极小的批注,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只是从中文变成了英文。
但他依然每天比她早到教室。
有一次,苏软软忍不住问了他:“你一个保送生,为什么还要天天来学校?换我肯定在家里躺到六月。”
陆沉舟正在文献的某个段落旁边写批注,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因为你在。”
苏软软愣住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淡、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客观事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她觉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
她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假装很投入地做题。做了两道选择题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说正事的时候忽然说这种话。”
陆沉舟看了一眼,在底下写:“什么话。”
“就是那种——让我差点在教室里哭出来的话。”
陆沉舟想了想,写:“那我尽量。但不保证。”
苏软软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的文件夹。她想,这个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多犯规。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他的事实。而他的事实里,永远有她。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周燃的体育特招也有了消息。那天下午他难得地出现在高三三班教室门口,额头上没有汗,显然不是刚训练完。他把苏软软叫到走廊上,表情是苏软软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的那种——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生气,是一种努力压着但完全压不住的兴奋。
“A大体院,过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抖。
苏软软愣了一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
“特招名额就两个,省青训队里竞争的人有七八个,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凉了。”周燃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带着点痞气,但这一次底下多了一层货真价实的骄傲,“赵老师说A大的教练看了我的比赛录像,点名要我。说我的三分球命中率在全省高中生里排前三。”
“你以前在云城投三分球还老砸篮板呢。”
“那都是小学的事了!”周燃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揉法,而是随手拨了一下她的碎发,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所以,我们三个——你、我、你同桌——明年都在A大。虽然不在一个校区,但好歹在一个城市。”
苏软软点了点头。她看着周燃额头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当初转学到临城一中,是为了离她近一点。现在他考A大,嘴上说着“不能让你一个人欺负陆沉舟”,其实还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只是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遗憾。他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对她的喜欢,但从来没有放下对她的关心。这种关系比从前更让她珍惜。
“周燃。”
“嗯?”
“谢谢你。”
周燃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但没有以前那种拖泥带水的触碰时间。弹完就收回去,干脆利落。
“行了,回去做题吧。高考还有不到半年,你可别掉链子。”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背影比高二时更宽了,肩膀也更结实了。走了几步,抬手在空中晃了晃,没有回头。
苏软软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想,等高考结束那天,一定要把这三个人的录取通知书拍一张合影——她的,陆沉舟的,周燃的。三个从不同起点出发的人,最后走到了同一个城市。这大概是高三这一年里,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苏软软的一模成绩在一月底公布。她从公告栏前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任何一次都稳。年级第五,数学一百四十五,总分六百八十五。她坐回座位上,把成绩条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鼓鼓的文件夹,翻到夹着书单的那一页——那是陆沉舟在上学期给她列的竞赛入门书目,一共八本。她现在全部看完了。
陆沉舟看了一眼她的成绩条,又看了一眼她翻出来的书单。他的目光在书单的最后一本——《组合数学入门》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书,扉页上写着“给苏软软”。
“书单上的书都看完了。”苏软软说。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每看完一本就会在书单上打勾。上次你打最后一个勾的时候是上周三晚自习,你用了一支快没墨水的红笔,说‘终于完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苏软软沉默了片刻。上周三晚自习,她确实在书单上打完了最后一个勾,也自言自语了一句“终于完了”。她说完就继续做英语卷子了,完全没注意到身旁有任何反应。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还记住了,记住了她用的笔是红笔,记住了她的语气,记住了那天是周三。
她从笔袋里拿出笔,在书单的最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勾——比之前所有的勾都大一点。然后她把书单折好放回文件夹里。那张书单的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但它被保存在文件夹的最上层,和便利贴们放在一起。这是她的第一块里程碑。从“不可能会做竞赛题”到“书单全部读完”,中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而这一年多里,每一道她不会的题,都是身旁这个人帮她解开的。
“陆老师,”她把文件夹合上,“我的补课是不是可以毕业了?”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放在她桌上。苏软软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目录,工整得堪比印刷品:“函数综合易错题型分类”、“解析几何辅助线画法总汇”、“数列通项公式推导技巧”、“概率大题得分关键点”……每一个板块都标注了对应的页码和她曾经常犯的错误类型。
“这是你的一模分析报告。结论是,你的基础已经打牢,但压轴题的分类讨论还有提升空间。”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物理实验室里汇报实验数据时一模一样——严肃、准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所以,还不能毕业。还剩百分之五。”
苏软软把笔记本抱在胸前,低头看着扉页上他写的字——“苏软软高考冲刺专题,主编:陆沉舟。”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字刻进指纹里。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那陆老师继续带我到高考。”
陆沉舟没有回答,但他把手里那本翻了不到一半的文献合上了,放到一边。然后他从她桌上拿过今天的数学练习册,翻开,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她的错题。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提示——“分类讨论漏了边界条件”、“这一步的辅助线可以从B点向对角面作垂线”、“检查定义域”。
苏软软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又有点酸。他想陪她到高考,不是口头上的“我会一直在”,而是用他每一分钟的行动把这句话刻进现实里。他本可以回家自习,本可以提前接触大学课程,本可以做任何他更感兴趣的事。但他选择每天早上七点坐在她旁边,翻那些他已经不需要再翻的高中教辅,只因为她还需要。
“陆沉舟。”
“嗯。”
“高考完那天,我有东西要给你。”
陆沉舟的笔尖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软软低下头,继续做她的数学题。其实她还没想好要给他什么——但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抽屉里装不下的东西,他抽屉里也装不下的东西,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她想在高考结束那天让他看到完整的样子。因为他不说,所以她替他说。因为她知道,他把她写过的所有草稿纸都收着,就像她收着他的所有便利贴一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留在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