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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让你孤单 十一月,临 ...

  •   十一月,临城一中迎来了期中考试。苏软软坐在考场里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手指在试卷边缘停了几秒。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周测,她考了八十七分,换算成百分制还不到及格线。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敢看分数,陆沉舟的卷子就摊在旁边——一百四十七。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数学之间隔着一道翻不过去的墙。

      现在她翻过那道墙了。

      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分类讨论需要分四种情况。苏软软在草稿纸上把每一种情况的参数范围都标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边界条件。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指。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够她从容地再检查一遍前面的填空题。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次考试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往右边看。以前每次考试,她都会下意识地用余光去扫陆沉舟的位置——想看看他写到第几题了,想知道自己做得快不快、慢不慢。但这次她没有。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了。她终于有了自己的节奏。

      期中成绩在三天后公布。苏软软挤在公告栏前的人群里,从上面往下数——年级第七名,总分六百八十一,数学一百四十三。

      她退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上次月考那种飘忽的感觉,也没有第一次进步时那种激动得想哭的冲动。只是觉得踏实,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回到座位上,陆沉舟正在看一本她没见过的物理书,封面印着全英文的标题。他看到苏软软坐下来,把书合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攥着的成绩条上。

      “年级第七,数学一百四十三。”苏软软把成绩条摊在桌上。

      陆沉舟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成绩条旁边——一块巧克力,不是超市随便买的那种,包装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法文。

      “奖励。”

      苏软软拿起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上周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的时候顺便带的。书店老板说这个牌子很好吃,甜度比你喜欢的草莓百奇高一点,应该合你的口味。”

      苏软软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比草莓百奇甜得多,但甜得不腻,带着一种很细腻的奶香。她把剩下的一半掰下来递给陆沉舟。陆沉舟看了一眼那块被她掰得歪歪扭扭的巧克力,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吗?”苏软软问。

      “嗯。很甜。”

      苏软软不知道他说的是巧克力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决定不追问。因为他说“很甜”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说的。

      十一月中旬,临城开始降温。梧桐树上的叶子落了快一半,每天早上校园里的清洁工都要扫走几大袋枯叶。高三教学楼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黑板上的倒计时跳到了两百四十天,连食堂排队时都能听到有人在背文综知识点。

      苏软软发现自己开始失眠。不是那种整夜睡不着的大失眠,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才能入睡,脑子里反复过白天做过的题、明天要复习的内容、上次考试错的那道选择题。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白天在教室里照样听课做题,课间还能和林语姚聊几句八卦。但陆沉舟还是发现了。

      周四下午自习课,苏软软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陆沉舟忽然把一个保温杯推到她手边。她拧开盖子——热牛奶,加了蜂蜜,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

      “你黑眼圈比上周重了三分之一。”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笔尖在竞赛题集上匀速移动,像是在陈述某个物理实验的数据变化,“嘴唇也比平时干。你焦虑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得比平时更频繁。”

      苏软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干,她还以为是天气的原因。这个人观察她的方式已经精确到嘴唇的干湿程度了。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蜂蜜牛奶滑过喉咙,温热的触感从食管一路蔓延到胃里。

      “我妈说喝热牛奶有助于睡眠,”陆沉舟说,“但我不确定对失眠有没有用。如果你喝了之后明天黑眼圈还在,我再想别的办法。”

      苏软软捧着保温杯,低头看着奶白色的液面微微晃动。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回应他从早上就在保温杯里准备好热牛奶的用心。她想说“你对我太好了”,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余——他从来不需要她的感谢和感动。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任何人知道,只是因为是她。

      “陆沉舟,”她最后说,“你抽屉里的信封已经装不下了吧。”

      陆沉舟的笔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装不下了。”

      “因为我上回趁你不在教室,往里面塞了东西,差点塞不进。”

      “你放了什么?”

      “我上学期画的画,画的是一只松鼠。”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仓鼠,腮帮子鼓鼓的,旁边写了一个字:“不像”。然后又在仓鼠旁边画了一个很长的长方形,标注了几个箭头,看起来像是一张极其敷衍的收纳示意图。

      苏软软盯着那个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又多了一张草稿纸,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张了。

      十一月下旬,苏软软发现陆沉舟的母亲又来了。

      那天放学,她和陆沉舟并肩往校门口走,远远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梧桐树下,还是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还是那件一丝不苟的风衣。陆沉舟的脚步放慢了半拍。

      苏软软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在这里等我。”陆沉舟松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去。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着他和母亲在校门口站了片刻。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她听不清楚,但她能看到陆沉舟母亲的嘴唇在动,能看出她的语速很快。陆沉舟只回了简短的几句话。然后他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回来,那个女人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越过他的肩膀,往苏软软这边看了一眼。

      苏软软依旧没有躲。和上次一样。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表情和去见母亲之前几乎没有区别,但他说出来的话比平时更加简洁:“走吧。”

      “她又来让你转学?”苏软软问。

      “……嗯。”

      “你怎么说的?”

      “和上次一样。”

      苏软软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她感觉到陆沉舟的指节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更用力地握住了她。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沉舟忽然停下来:“她今天说了别的事。”

      “什么事?”

      “她说她知道你。她去学校查了你的档案。知道你是转学生,知道你写作文拿过省赛一等奖,知道你从年级前一百考到了年级前十。”陆沉舟的声音很平稳,但苏软软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说她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不愿意转学。但她希望你能理解——理解一个母亲想要弥补儿子的心情。”

      苏软软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她不需要弥补我。她需要弥补的是她自己。还有,”陆沉舟顿了顿,“我说你已经理解了很多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软软低下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陆沉舟小了一圈,指甲剪得圆圆的。他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颗痣贴着她的虎口。

      “下次她再来,”苏软软说,“我去跟她说。你不用一个人去。”

      陆沉舟侧过头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跟她说,她的儿子很厉害。不是成绩好那种厉害,是他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还能对人温柔的那种厉害。还有——他不是不想让她靠近,他是怕她靠近之后又走掉。所以我不会走的。她不需要弥补你,因为你已经不需要弥补了。你只需要有人待在你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离开。”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下,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擦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远处有夜班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软软拉进怀里。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一个用力的、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拥抱。苏软软把脸埋在他的校服前襟上,听到他的心跳声,比她想象中的更快。

      “苏软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闷闷的。

      “嗯。”

      “你真的不走。”

      “不走。”

      “永远?”

      “永远。”

      陆沉舟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苏软软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个沉默了很久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

      十一月最后一周,苏软软写完了她的新作文。题目是《回声》,写的是一个少年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说话,没有人回应。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但有一天他忽然发现,有人在墙的另一边,听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回声一样把他的话一句一句还给他。不是一模一样的原话,是被重新组织过的、加了温度和光的声音。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她把作文交给张老师的那天,张老师看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苏软软,你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导了。”

      苏软软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处,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作文里写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教室里,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竞赛题集,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抽屉里攒了一信封的便利贴和草稿纸。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这篇作文里。

      放学的时候,苏软软照例和陆沉舟一起走。她一路上都在忍笑——想到那篇作文就忍不住。陆沉舟看了她好几次,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心情好”。

      走到分岔路口,陆沉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你写的作文题目是什么。”

      苏软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写了作文?”

      “张老师在办公室念了你的作文,林语姚表妹的同桌刚好在办公室交作业,听到了第一句。她说第一句是‘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站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说话。’”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个少年是谁。”

      苏软软站在路灯下,手指攥紧书包带子。梧桐叶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驻了几秒。

      “你知道是谁。”她说。

      陆沉舟垂下眼睛。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橘色,把他眼角眉梢那些平时藏得很好的东西全照了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在她额前的刘海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苏软软,”他说,“你才是那个最会说情话的人。我不过是把你说的那些,还给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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