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专属的温柔 高三的第一 ...
-
高三的第一个月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消耗战。
各科复习资料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练习册和试卷。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天变成了两百七十天,数字每跳一次,教室里的空气就重一分。苏软软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每天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再被闹钟拽起来塞进校服里。
但有一件事让她觉得高三也没有那么难熬——她的同桌。
陆沉舟的保送资格在开学第二周就正式公示了。A大物理系,全国只招二十个人,他是临城一中唯一一个。公告栏贴了红榜那天,半个学校的人都跑去围观,当事人自己却坐在教室里翻一本天体物理期刊,好像那张红榜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软软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说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在看书,他说保送只是不用高考,不代表不用学习了。苏软软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推过去:“既然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看看这道题。”
陆沉舟放下期刊,接过她的练习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辅助线。苏软软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偷偷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真的“闲着”。一个保送生,完全可以不用来学校,在家舒舒服服地待到毕业就行。但他每天都比她早到教室,风雨无阻,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天。他不是来上课的——他是来陪她的。
九月下旬,苏软软发现了一件让她哭笑不得的事。
那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赵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苏软软回教室拿水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陆沉舟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她不是故意要偷看——但那个信封和她收藏便利贴的那个实在太像了,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信封,打开。里面不是便利贴——是草稿纸。厚厚一沓草稿纸,每一张都被仔细地抚平折角、按日期排列。她翻到最上面那张,上面是她上学期某次做函数题时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坐标系,旁边还有她写的“做不出来,想死”。再翻一张,是她画的一只腮帮子鼓鼓的小仓鼠,旁边写着“像不像我”。再翻,是她写的一行字——“陆沉舟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好看的”,然后被她自己用笔划掉了,但划得很轻,仔细看还是能看清。
她的脸越来越烫。这些草稿纸都是她在课堂上随手画的、写完就揉成团扔进桌角的。她以为它们都被值日生扫走了,或者被风吹到了某个不可回收的角落。结果它们全部在这里——被他一张一张捡回来,抚平,折好,按日期排列,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撞到了正端着两杯水往回走的陆沉舟。
“你怎么了?”陆沉舟把一杯水递给她,“脸很红。”
“热的。”苏软软接过水灌了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但脸上那层热度一点都没有退。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走进教室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抽屉——抽屉的位置和走之前差了大概半厘米。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坐下来,翻开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期刊。
苏软软假装在喝水,余光却一直在观察他。她看到他的耳根红了一小片,但他说出来的话和平时一样平淡:“今天的体育课内容是八百米,你确定不回操场?”
“……陆沉舟,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陆沉舟翻了一页期刊:“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你画的仓鼠,其实不太像你。”
苏软软差点被水呛死。所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了那个信封,知道她看到了那些草稿纸,也早就知道她在草稿纸上画他、写他、划掉又重写。他不戳穿她,就像她不戳穿他抽屉里攒的那十一张便利贴。他们在做同一件事——把对方留下的痕迹一件一件地收好。
“那你觉得像什么?”苏软软放下水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像一只松鼠。但松鼠也很可爱。”陆沉舟翻了一页期刊,语气严肃得好像在讨论某个物理实验的结论。
苏软软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笑了很久。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说“我觉得可爱”,而是绕一个弯,让你拐过那个弯之后才发现他在夸你。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临城一中迎来了高三第一次月考。
苏软软坐在考场里拿到数学卷子的那一刻,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速了。但她翻了一遍题目之后,那种熟悉的压迫感没有像以前那样涌上来——函数综合、解析几何、数列、概率,每一道大题的题型她都在陆沉舟的变式题集里见过。有一道压轴题的参数设置,甚至和他在暑假视频里给她讲过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壳。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开始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考场。
考完出来,苏软软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沈如婷。沈如婷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的数学笔记,看到她出来,抬头问了一句:“最后一道压轴,第二问的分类讨论,你分了三种情况还是四种?”
“四种,”苏软软说,“边界条件要单独讨论一次。”
沈如婷点了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我漏了一种。谢了。”她合上笔记本,和苏软软并肩往教室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苏软软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沈如婷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是因为你做到了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但现在我发现,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对手。你只是在做你自己,顺便做得比我好。输给这样的人,不算丢人。”
苏软软看着她。沈如婷的长发今天没有扎,随意地披在肩上,和她以前那个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的表情很坦然,不是装的,是真的放下了。
“你不是输给我,”苏软软说,“你是赢了自己。你成绩进步了多少你自己知道。”
沈如婷弯了一下嘴角:“也是。以前脑子里全是一个人,现在脑子里全是题,腾出来的空间还挺大的。”她推开门走进教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月考成绩出来之前,我不会再找你问题目了。怕影响你心态。”
苏软软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这个人和她之间的所有恩怨,大概已经在沈如婷把照片还给她的那天画上句号了。剩下的,只是两个高三女生之间正常的、偶尔借个笔记、对个答案、在走廊上点头致意的关系。这种关系比从前好了一百倍。
月考成绩公布那天,苏软软又经历了一次站在公告栏前心跳加速的体验。但这一次她不是从上面往下找陆沉舟的名字,她是从中间往上看,找自己的。年级第八名,总分六百七十九,数学一百四十二。
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脚步有点飘。陆沉舟正在看一本英文物理期刊,看到她回来,把期刊放下。
“怎么样。”
“年级第八。数学一百四十二。”
陆沉舟点了下头,继续看期刊。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苏软软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我知道你能考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暑假问我的四十三道题,每一道你都至少重做了两遍。你的草稿纸摞起来能装订成一本练习册。你错题本上的红笔标注比我给竞赛生改卷的批注还密。”陆沉舟翻了一页期刊,“如果这样还考不好,那就不是你的问题了,是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
苏软软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陆沉舟会这样想——他把她的成绩也当成自己的责任。他不是在夸她,他是在用他独有的、理性到骨子里的方式告诉她:你的每一分努力我都看到了,所以你的好成绩是理所当然的。
放学的时候,苏软软收拾书包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写收件人,只压在她那本《人间草木》下面。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得一如既往:
“月考成绩证明:苏软软同学已经完全具备自主攻克数学压轴题的能力。本导师的教学任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剩余百分之十,将在接下来的二百七十天内,继续。——你的同桌”
苏软软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P.S. 那颗天狼星的光还在路上。你也是。”
她把卡片夹进那个已经快炸开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现在需要用两根橡皮筋才能箍住,里面的东西从一年前的几张便利贴变成了厚厚一沓——草稿纸、笔记、信、证书、书、明信片,每一样东西都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高二,和正在进行中的高三。
林语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探头往文件夹里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文件夹,高考完可以拿去出书了。书名就叫《论冰山是怎么被一只仓鼠征服的》。”
“谁是仓鼠?”苏软软合上文件夹。
“你是啊。不然呢,你觉得陆沉舟是仓鼠?”林语姚一脸“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他在你面前是冰山融化成温泉,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座冰雕。你不知道他在班里除了你和周燃,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吗?”
苏软软想了想,发现林语姚说的是真的。陆沉舟在教室里唯一会说超过十个字的对象就是她。和周燃说话大概是第二多,但那也是因为周燃每次在球场上碰到他都会先开口挑衅。对其他人,他永远保持着他那个标准配置——简短到极致的回答,冷淡到骨子里的表情。他不是故意不社交,他只是把所有的社交能量都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苏软软照例在书桌前坐到很晚。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穿过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一年前她刚转学时的九月一模一样。她翻开新买的数学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舟发了两个字:“睡了吗。”
苏软软弯起嘴角打字:“还没。刚把你的卡片放好。”
几秒后,陆沉舟回:“文件夹还装得下吗。”
苏软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有那个文件夹,知道她把所有东西都收在里面,也知道它已经快装不下了。
“装不下也得装,”她打字,“以后还会有更多。”
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加了一句:“我那也有一个。也快装不下了。”
苏软软把手机按在胸口,靠进椅背里,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一年了。他说过不会说话,但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他想说的话写在了草稿纸上、便利贴上、卡片上,装满了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在她抽屉里,一个在他抽屉里。这不是情话,这是比情话更重的东西。这是证据。是他从第一天就开始攒的、关于“他不会离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