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勿心动》碧月照晚

75、别后魂梦长，药香盈心房 他想问，为

　　宁言希没等到天亮便落荒而逃，等走到空无一人的街角时才反应过来，又不是他辜负了人，为何要这样偷偷摸摸地离开。

　　宁言希微微敛起杏眼，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心中泛起许多苦涩，他想起见李清潭的最后一面，那人睁着双狐狸眼睛极伤心地看他，可他们之间的事谈不上原不原谅，终究是没有缘分。

　　这城镇不算大，等晨光熹微的时候他已经快走到交界处了，他却脚步一顿，想起自己背着李清潭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那时候李清潭伤得很重，一直昏迷着，颠三倒四地说着梦话，他们三人都并不通晓医术，只能轮流往人体内运转内力，却如泥牛入海，不留痕迹。

　　宁言希却不肯放弃，等月亮爬上山头时，他摸着那人搭在一旁的手腕，那动静却愈发微弱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侧头看那月光逐渐漫上那人清秀柔和的眉眼，忽然对着身侧两人道，只要出了这个地方，一定会有办法。

　　于是他们日夜兼程来到这里，传闻里功法玄妙的神医在这里义诊，那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神医身着布衣，一抬头露出一张漫不经心的脸来。

　　李清潭其实很快就醒了，可对于宁言希来说却极其难熬。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他，却又怕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答案。他想问，为什么要这样骗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想问，那些说得漂亮的喜欢难道也是在骗他么？

　　李清潭总也不醒，宁言希便睡不着了，他放轻脚步绕进内间，斜倚在床柱旁借着月光看那张瞧上去总是很聪明的面孔。若是李清潭此刻醒来大概被他吓一跳，然后会用那双总是蛊惑他的狭长眼眸嗔怪地看他一眼，很温柔地说，宁少侠，半夜不睡觉小心长不高呀。

　　而他呢，也许会哼了一声，很不服气地，我还有机会呢，你个老狐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想到此处他回身往后看，太阳已经升起来，生机勃勃的样子，他说不清自己心里还抱着什么期待，却隐隐幻想着那道高挑的身影会从哪里出现，那个人仍会那样似笑非笑地看他，眼神总是很无奈又很包容，仿佛他做了什么他都能全盘接受。

　　宁言希暗自咬了咬牙，径自往外走去，却忽然觉得很茫然，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他有些拿不准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几个月前自己下山时想着要查清大火背后的真相，便一路往这里走，遇到李清潭后就总想着等尘埃落定就一直与他在一起，做什么都很好，可是如今…

　　天气很快就冷下来，宁言希这几日窘迫得很，竟沿路途径一座极为富饶的都城，物价也随之水涨船高。于是他白日里在外着单衣行走，冻得发抖，等快到了夜里几乎想要跟着那些乞丐一起在路边裹个破布将就一下。

　　这时候他正瞪着那双大而圆的杏眼，穿了身鹅黄色劲装，马尾束得很精神，其上本应坠着些珠串，却格格不入地簪了支粗糙的木簪。他蹲坐在一家医馆外看天边的夕阳西下，鼻尖萦绕着有些呛鼻的药香，心中哀叹不止。

　　这小城热闹得很，隔着几条街的地方摆了许多摊位，人流便都聚集在那里，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却又觉得自己这样缩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那天他匆忙离去，却觉得有些无依无靠，他在心里怪罪自己为何总想着那人，做个独行游侠不好吗，可心底却总有着难以磨灭的悲伤。他想，好吧他认输了，这江湖骗身骗心，还不如回师门央师父把自己留下，就这样呆在山上不再下来了。可他想起自己的师兄师姐，就连那死凌霄也在外闯出了名声，自己这样灰溜溜回去未免有些尴尬。

　　更何况他竟隐隐觉得自己是想在这江湖闯出一番名堂的，即使…即使与那个人再也不见。

　　他半路上纠结许久，心道先回去呆一阵也好，可走了半月盘缠几乎用光了，偏巧来到了这里，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居然如此凄惨，连一间像样的客栈也住不起了。

　　这时缩在角落的乞丐在远处观察了他许久，凑近了坐在他身边，宁言希闻到一股不妙的味道，皱着眉头轻轻向后躲，便听那乞丐嘻嘻哈哈搭话道，“小少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宁言希不自觉地撇了撇嘴，低落道，“闯荡江湖，途径此处罢了。”

　　那乞丐衣衫褴，瞧起来落魄却健谈的很，连珠炮似的凑在他身旁继续道，“你们江湖人士不都是成群结队的，我从前做小生意时见过那江湖第一门派堑清门的首徒李千重，谁料到他竟能做出那样的事…”

　　宁言希一时出神，想起两人挤在人潮里的场景，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乞丐似乎觉得新奇，接着道，“你这般年纪懂什么？做什么都太早。”

　　宁言希闻言耸耸肩，抬头看着天边慢慢黯淡下来，那乞丐见他不答话也并不在意，仿佛只是想要找人倾诉罢了，“那时候我生意还算红火，遇到了那李千重便非要上前结交，人家到底是江湖人士，不愿意搭理我们这些凡人。后来我亏得还不起债，便只能到这街头来当个乞丐，若说人生，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不知为何宁言希躁动的心反倒平静下来，这才有心情去瞧这乞丐的模样，浑身脏污反倒眼睛有些亮堂，不由得动了些恻隐之心，可他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便又叹道，“这位兄台，可惜我自身难保，不然我一定要帮一下你的。”

　　那乞丐反倒诶了声，摆了摆手，“我来这街头流浪，我的自尊却不愿叫我真的不劳而获，我还想着明日去那渡口干点体力活换点钱吃饭。”

　　宁言希目含怜悯地点点头，正要说话，身后却有脚步声传来，有人从医馆里走出来，宁言希回过身循声望过去，却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青年身着灰扑扑打了补丁的素衣，浑身上下却很干净，头发半披在肩头，却有些反常地温柔笑着。宁言希歪过头瞪大眼睛望着这人，马尾搭在肩头，反应了一下才啊了一声站起身来，有些窘迫地拍着落在衣服下摆的灰尘，嗫嚅道，“楚神医，好巧啊。”

　　那人点头冲他示意，又上下扫了他一眼，转过头去随意道，“不如进来坐坐。”

　　宁言希习惯性地想要摆手回绝，中途想起自己这般窘迫处境，是没什么自尊心可言了，那楚未似乎极会察言观色，见他僵住便又轻松道，“楚某早拿宁少侠当朋友了，如今就当我招待好友吧。”

　　天色暗下来了，那乞丐不知何时悄悄走的，宁言希抬头看了眼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的神医，随即低头有些尴尬地摸着搭在肩膀上的发尾点了点头。那人见状回身往里走，宁言希便紧跟在那人进了门，一阵极为强烈的药草味道冲进鼻腔里，几乎忘记腹中那极为鲜明的饥饿感，那人仍踱着步在前头引路，发丝随着动作在腰间摆动，叫他想起那个人。

　　恰在此时那楚神医回身，此人眉眼浅淡，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此刻却很反常地勾起唇角看他。宁言希被看得发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压下心头困惑，笑道，“楚神医是到这里来行医问诊的？”

　　话说到此处宁言希却尴尬地闭了嘴，心说自己真是没话找话，这神医来这医馆能做什么呢，却见那楚未微微颔首，应道，“一半一半，我有一好友传书托我来这里照看他的店铺。”

　　两人又一时无话，这医馆似乎生意一般，只剩下两个帮忙的伙计在药房柜上打瞌睡。楚未状似无物般从他们眼前走过，引着宁言希到了小厨房旁边，踏进门槛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他略显拘谨地冲那人笑笑，一转眼手上被塞了两盘清炒蔬菜。

　　“宁少侠久未进食，不宜多食荤腥，”这楚神医左手端馒头右手端了碗萝卜汤，早已为宁言希做了主，“今晚就先将就一下吧。”

　　宁言希尴尬地笑笑，跟在人身后朝不远处的饭桌走去，却在人背后对着一盘清炒萝卜犯了愁。他与楚未算不上多么熟识，只因这神医确实救了那人两次命，也算是他的恩人，更何况如今自己寄人篱下，更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宁言希低头扒了几口清炒时蔬，又夹了几筷没滋没味的萝卜块，那楚未则坐在对面慢悠悠道，“宁少侠吃惯了大鱼大肉，换了这清粥小菜也不知适不适应。”

　　宁言希扯扯嘴角，露出个不太漂亮的笑来，点了点头不说话。那楚未却目光闪烁着，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宁言希一下子哽住，若说没有显得不坦率，可若说有又显得他多么记挂那人似的。

　　他眨了眨眼，探究似的瞪大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盯着那人看了看，低下头轻声道，“我们那时候闹出的动静不小，你应当都听到了。”

　　那楚未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掩饰似的将茶杯端到自己嘴边，轻声道，“若是他此刻追上来求你原谅，你当如何？”

　　宁言希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低下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药柜的一个小伙计睡醒了，正好奇着盯着他瞧，而他呢终于在一片呛人的药香里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爹娘还在家里盼着他回来，而他也正欢喜着往那人束得很细的腰间挂香囊，抬头看到那人正极温柔地看他，只觉得要溺进那双眼睛里。

　　他扯了扯嘴角，坦诚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