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勿心动》碧月照晚

74、相对时无言，剑落两相绝 那人用很柔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李清潭挺到后半夜终于昏睡过去，梦里那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仍在耳边回响，阳光映在他脸上，他这才恍惚间清醒过来，悲伤的余韵却仍在胸口蔓延。

　　屋里没有人，不知道宁言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可门外似乎很热闹，他悄悄运转着内府所剩无几的内力，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女声忽然大声道，“他醒了？”

　　门被推开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往里间走来，稀稀拉拉的四五个人的样子，却不约而同地前后停在了门口。

　　李清潭本还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阵动静漫不经心地转头往门口看去，正巧对上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此刻正带着些探究意味地看向他。两人这样对上了视线，那人似乎没想到他醒着，又或许是不愿见他醒着，总之是有些不自然地将探出的身子收回，轻声道，“他醒了。”

　　便见头一个进来的竟是不久前刚告了别的叶莫离，那叶姑娘此刻精神倒是很好，蹦跳着走进来，仍系着精巧的发带，很不见外的样子，“李清潭，几日不见怎么变成这样了？”

　　后面跟着默不作声的苏还溪与方贤，也不知他们在那迷阵里有没有遇到那魔头，至少从面上看与从前无异，紧接着却瞧见宁言希带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来，那人仍着一身布衣，笑盈盈的模样，竟是那许久不见的楚未楚神医。

　　李清潭啊了一声，望了宁言希一眼，那高马尾少侠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带着楚神医走到床边。

　　楚神医对这有些微妙的氛围置若罔闻，只是随手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把起脉来，等了片刻没人说话，宁言希便实在耐不住一般，磕磕巴巴问道，“楚神医，他几时能好啊？”

　　楚未本还老神在在地眯着眼睛，此刻却收回手来，漫不经心道，“若是他想的话，半个月便与从前无异了。”

　　宁言希听闻此言松了口气，余光里李清潭却专心致志地看着他，他有些怨怼地转回头扫了那人一眼，干巴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叶莫离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见其他人要走，便也跟着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李清潭却有些狼狈地支起身子，虚弱道，“小希，我有些饿了，想吃你煮的粥。”

　　“你…”宁言希顿了下，见其他人瞧他，便有些不自然地抿抿嘴回道，“哦…你等一下。”

　　没等他往外走，却感受到衣摆被轻轻拉住了，苏女侠叫住他温声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来道别的，本还想多留几日，见李先生平安无事，便想着要尽早启程了。”

　　一旁方贤点点头，持剑冲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对着宁言希诚恳道，“下次见面，或许宁少侠已经成为鼎鼎有名的大侠了也说不定。”

　　宁言希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笑，刚想说哪里哪里，就听苏女侠一起笑起来，揶揄似的左右看着两人，“到时候你与李先生若是成了有名的侠…士，可不要忘记我们。”

　　宁言希干笑两声却有些尴尬了，视线胡乱飘着，嘴上说着怎么会，拥着两人送出了门。楚神医仍是那副松散无事的模样，仿佛只是来观光般，甩着衣袖也慢悠悠出去了，只留叶莫离立在门口，迟疑着看他。

　　李清潭见其他人都出去了，便又将身子摔进被褥里，叶莫离仍不走，反倒走到了不远处的桌前，静了一会儿忽然道，“宁言希怪怪的，你也有些奇怪。”

　　李清潭叹了口气，敷衍道，“不过是我一时不察，才受了重伤而已，我与小希也只是闹了点别扭。叶姑娘，别总是好奇别人的私事。”

　　叶莫离哼笑两声，奇道，“闹了什么别扭，弄得他魂不守舍的？我原以为是因为你伤得太重，他才日日纠结烦恼，如今得了好结果，他竟愈发奇怪。”

　　李清潭只是平躺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并不答话，却听叶莫离继续道，“早上我就见他在煮粥，若是放从前，刚才他肯定要说些什么‘早就煮好了，还是我体贴你吧’，这样的话。如今这样，倒显得你死乞白赖地黏着他了。”

　　李清潭心中酸软，却把狼狈藏得极深，仍淡定应道，“我与他本也称不上谁黏着谁，他气我在一些事上瞒了他，我主动些哄他，这也不算奇怪吧。”

　　叶莫离眨眨眼，依旧那样看他，实在不像是信了的样子，却还是笑道，“那就祝你得偿所愿吧。”

　　她前脚刚走，后脚宁言希便端着熬得软烂的白粥进来了，李清潭起身显得有些吃力，正巧宁言希走到他身侧便轻轻扶了他一把。

　　宁言希仍不说话，伸手将粥递到他身前，却也说不上晾着他，只是不知昨天闹成那样，如今两人之间又能说些什么。李清潭看见了却不伸手接，只是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柔弱道，“宁少侠，我手上没力气，恐怕得麻烦你…”

　　宁言希犹疑地与那人目光相接，一时吃不准这人是不是又在骗自己，又见那人面色苍白似有不适，便妥协似的坐在凳子上一勺一勺往那人嘴里喂。没喂几口那人又用很可怜的目光看他，轻声说烫，他便叹气，吹凉了才递出去，这样喂了半天才将一小碗粥吃完。

　　这样相处了个把月，两人很默契地不再提那些事，却也几乎相对无言。楚神医每日也会来两次，晃晃悠悠的仿佛玩闹，喝着随手开的药方倒真的日渐好转了。只是有一次宁言希不在身侧，楚神医摸着他的脉，收回手时却漫不经心道，“李先生似乎有许多心事。”

　　“自然，人活一世总有烦恼不易。”此时两人正坐在院子里，已经是深秋时候，一阵风吹过来簌簌落叶兜头而下，好在他并不会觉得冷，只因他正披着宁言希前几日随手丢给他的狐裘。

　　他前段时间已经能下地行走，眼看着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宁言希不知在忙些什么，很少来见他。叶姑娘前几日呆不住了，说要往京城去了，于是便总是他与这楚神医在这院子里无所事事。

　　楚未呵呵笑了下，显得有些敷衍，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等了一会儿接着道，“宁少侠马上要走了，李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清潭心脏一紧，不由得握紧了手中茶杯，面上却淡然，顿了下试探道，“楚神医又有什么打算？”

　　“我？”楚未耸耸肩，“我自然是继续四处走走，向来如此。”

　　李清潭垂下眼睛，盯着漾起波纹的茶水，心知从这人口中也套不出什么。宁言希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了，回来时冲楚未打了个招呼便钻进了厨房，随便清炒了两盘菜便端了上来。

　　三人吃过饭后楚未先回了房，李清潭便坐在院子里看宁言希练剑。夜里冷风又大，将少侠束得高耸的马尾吹得乱了，他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身影看，直看得那人收剑入鞘，回头无奈道，“你看我做什么。”

　　李清潭啊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看他，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欣赏宁少侠舞剑时的绰约身姿。”

　　宁言希轻皱起眉头，李清潭认真看着，只觉得他这幅神情实在不衬这样明媚的面庞，便听那少侠低声道，“你那养父如今身在何处？”

　　“阴曹地府，”李清潭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他也死在那个晚上。”

　　宁言希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日里看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时却悲伤非常，随后那少侠低下头去，自言自语似的，“那我便只能恨你。”

　　“小希，你恨我是应该的。”李清潭又叹气，模样却诚恳，宁言希瞪大眼睛不自觉地盯着他发上的木簪，猜想如果摸上去，触感一定是圆滑温润的。

　　他不知说什么，却听对面那人继续道，“从前我欺你瞒你，叫你伤心，你爹娘之事虽非我本心，到底与我有些关联。”

　　那人用很柔软的眼神看他，却又隐隐有些悲伤，“可喜欢你是真心的，这件事上我从未骗你。”

　　宁言希不忍再听，只是用眼睛描摹着那人月光下清俊的眉眼，他曾经很笃定他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年轻时便四处周游闯荡江湖，等有一天倦了，便找个风景秀美的地方隐居。

　　他侧头错开目光，泪珠便随之顺着眼角划到下颚，他硬着心肠道，“以后就当我们没有相识过，再也不见了，往后如若再见面便是仇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仇敌。”李清潭拉长声音低声念着，抬起头盯着他瞧，忽地往前走了一步，宁言希心下一紧，抖着手抽出长剑指着他的胸口。

　　“小希，我不会放手的，”李清潭低头看了眼那柄长剑，却毫不在意似的仍往前走，直至剑尖抵在胸口，“你若真的视我为仇敌，不如此刻便杀了我。”

　　宁言希一时顿住不敢动作，泪水不由自主地沾湿了双颊，他崩溃道，“李清潭，你不要逼我。”

　　“小希，你舍得吗？”李清潭仍要往前走，宁言希见状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宁言希持剑的手抖得厉害，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人看，哽咽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信不信我此刻便为我爹娘报仇！”

　　说罢他慢慢走近了，剑尖就快碰上李清潭胸口了，那人却果真岿然不动，只是很怀恋地看着那高马尾少年越走越近，仿佛下一刻有丧命危险的不是自己。只是宁言希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说服自己把剑刺进仇人的胸膛，不由得泪如雨下，那把剑便随着动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今日…不杀你不过是顾念旧情，”宁言希不敢看那双眼睛，只是有些狼狈地蹲下身子拾起长剑，“以后，不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