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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月夜往事显,雨落疑心消 “小希,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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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映在石板路上,泛着些许冷意,宁言希正沿着这条路走,刻意将脚步放轻,耳边只余一点风声,他眼神闪烁似有所感回身往远处看去,果真瞧见远处泛着星星点点的波光,大约便是李清潭口中的小河。
那修到半截便无下文的酒楼仍矗立在那里,宁言希躲在院墙背后望过去,忽然觉得这片断壁残垣在一片月色下宁静非常,却又令人隐隐不安。他想起梦里直冲云霄的火焰,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竟思绪纷杂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一抬头几个师弟正坐在不远处打瞌睡,师父恰在此时推门而入,看向他的眼神似是悲悯。
可这也是正常的,宁言希敛下眉眼,心中莫名有些痛楚,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地方有眷恋之情,即便他早早离家,即便他时常对爹娘有些怨气。
他想起幼时在宗门里练功,大师姐十来岁的年纪早已突破了初级修道者的境界,甚至能与一些修习多年的修士打得有来有回,二师兄呢整日里吊儿郎当招猫逗狗,练功却也从不掉链子,那死凌霄更是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唯有他…唯有他一个人,日日苦练数个时辰也赶不上师兄师姐们。
大约也是这样的夜晚,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床榻上洒下零星的光亮,那时他倚在床头沮丧得很,思绪纷杂间竟忽然怨起爹娘将自己送来此处受苦,若是能在爹娘身边…
后来呢?后来外面传来极为轻微的动静,他心下慌张,以为小院里进了贼,却没料到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道身影极为顺滑地从窗缝间翻了进来。他惊慌地缩进被褥里,却模模糊糊听见一声轻笑,原来是那尚凌霄一时无聊,趁着夜色潜入房中拉他一同到师父院子里捣乱。
这时候远处人影晃动,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光亮,宁言希眯起眼睛望过去,心说大概是巡逻的官兵靠近了,左右看看却有些躲闪不及,心一横便脚尖轻点墙头,轻巧地翻进了院落里。
甫一落地他便险些惊叫出声,只因一转身对上一双眼睛,捂着嘴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见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小女孩,便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这女孩白日里梳得整齐的辫子松了下来,懒懒披在肩头,只着一身灰扑扑的中衣,似乎已经是准备入睡的状态了。宁言希皱皱眉眼,一双圆润眼睛凝起许多歉意,轻柔道,“小朋友,扰你安眠了罢?”
那女孩看向他的模样仍淡淡的,盯了他半晌却语出惊人道,“你身边的哥哥是坏人,你不要与他一道。”
宁言希一时间觉得好笑,蹲下身眨眨眼睛来玩笑道,“他确实挺坏的,总爱戏弄人,只是心肠却不坏,他…很好。”
话说到此处宁言希却想起自己偷偷翻出院落时,瞧见的那个在厨房忙碌烧水的背影,心中既歉疚又甜蜜。他并非刻意将人支开,只是他想再仔细瞧一瞧自己曾经的家,他的爹娘在此处安眠。
可女孩看向他的眼神却异常认真,乌云散开,将小院照得很亮,于是那女孩的一双稚嫩眼睛也闪着一些微妙的光芒,她轻声道,“那一天,我见过那支发簪。”
宁言希轻轻皱眉,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幢被烈焰环绕的木楼,似是在应和他的猜想,那女孩继续道,“那天晚上,他背着一个人从大火里走出来。”
回去的路上忽然下起雨来,细密的雨丝落下来,将他束得很高的马尾打湿,一缕又一缕地贴在后颈的皮肤上。这里的人休息得早,四周围昏黑一片毫无生机,宁言希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回头去看,隐约能瞧见那搭到一半的木楼的轮廓。
若是用上轻功很快便能到小院,只是宁言希心头繁杂,不愿去见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便只是慢腾腾地沿着小路挪。雨越下越大,将他淋得湿透了,他这才觉出冷来,只是再长的路终究会走到尽头,他抬头望过去,有道细长人影正飘然立在檐下。
他略感乏累地看了看那人,闷声走到人身边,才终于觉得没那么冷了。那人没问他为何独自离开,也没问他为何冒雨前来,只去摸他湿透了的衣襟,一双细长微挑的狐狸眼睛溢满了关切之情,柔声问他冷不冷。
宁言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才认真打量这人,却见李清潭似是刚沐浴过,没有披外袍,发尾还湿着,袖子懒散地垂在腰间。顺着人高挺的鼻梁往上看,愈发觉得这人眼尾生得漂亮,可此时他却心下惶恐,搪塞道有些累了,便又要冒着雨跑回屋子。
刚迈出一步却被拉住了,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原来李清潭背在身后的手上拿了把旧伞,不知这人从哪里翻出来的,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李清潭很贴心地将人拉到身侧,两人紧紧贴着,宁言希反倒觉得有些燥了,可这伞实在小得很,他便只能半倚在人怀里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屋里。
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静置在桌上的红烛,只是烛火小了些,映得室内格外昏暗。李清潭将伞利落收起,顺手在门口抖了几下,这边宁言希欲盖弥彰地去瞧那屏风后面的破旧浴桶,将手探进去惊觉温度竟刚刚好。
李清潭将伞靠在墙边,长发随着动作甩到胸前,紧接着便很悠闲地坐了下来,顺手拿起看到一半扣在桌上的书垂眼看起来,脊背仍挺得很直,像一节亭亭玉立的翠竹。
宁言希见他这样反倒不自在起来,隔着屏风边解衣服边干巴巴道,“这水的温度倒是刚刚好。”
那便传来轻飘飘的一声嗯,若有似无,好像一场幻觉,宁言希踏进浴桶里拿着放在一旁的皂角搓洗头发,洗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道,“李清潭,你在看什么?”
那人似乎是站起身来,走近了,隔着屏风幽怨道,“还以为宁少侠要抛夫弃子,这便翻出本挽回负心汉的话本学习一二。”
宁言希被呛了下,反应过来这人在点自己,便微恼道,“我不过是回到故地一时感怀,想要独自走动一下,我…不与你说是我的不对。”
那边便装模作样地叹气,宁言希几乎能想象出那人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笃定他一定会率先服软,便听那人接着柔弱道,“你可知我独自在屋里很害怕,万一那些官兵闯进来,怕不是要与宁少侠天人永隔。”
宁言希撇了撇嘴,一时不知该回什么,那人却忽然绕到屏风后面,惊得宁言希连忙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那人见状唇角微勾,很体贴似的侧过身子不去看,却仍留在原地,温声道,“你我本是夫妻,何必如此见外?”
话虽这么说,宁言希仍觉如此亲密对他二人来讲有些古怪,他便眨眨眼睛抖掉眼睫上的水珠,理直气壮道,“我们虽有夫妻之名却还算不得夫妻,最起码得等我们回到宗门办了仪式才算数。”
李清潭哦了声,似乎对这番话没什么看法,两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在一片宁静里宁言希不自觉地去瞧那个背影,想象那人清俊秀气的眉眼。
李清潭真的与这件事有关么?他梳洗着打结的发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若说仅凭一个女孩的话便冤枉了人,到底是不好的,可若真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抬头见那人仍背过身子立在那里,便佯装好奇道,“你那支发簪究竟是什么人送的?如此神秘。”
那人闻言模糊道,“从前结伴的人送的,你若喜欢拿去也好。”
宁言希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干笑几声,继续问道,“不会是叶姑娘口中与你结伴同行的那个人吧?”
他话说得轻松,手却暗自在水下握成了拳头,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轻描淡写道,“太久之前的事了,倒也记不清了,宁少侠如此在意与我同行之人,莫不是吃醋了?”
宁言希将口鼻沉进水里不愿理会,那人却得寸进尺道,“宁少侠不必忧心,在下此生唯你而已,是做不得抛夫弃子的负心汉的。”
宁言希轻哼一声,几乎能想象那人眉眼弯起的狐狸模样,随即从浴桶里站起身来,伸手去够旁边搭着的布巾,一边动作一边道,“李先生模样清俊又智计无双,想必这样的花言巧语与许多人说过罢。”
李清潭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却并不回身,平静道,“小希,此生我只愿与你一起,这也并非花言巧语。”
宁言希将里衣穿好,听这人忽然如此认真,竟觉得有些不适应,却不由得安心许多。他想,或许是那小女孩看错了,再说这红玉发簪也并非什么稀罕玩意儿,或许别人正好有个一模一样的,又或许…是那个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正巧将发簪送给了李清潭,李清潭他毕竟只是个身无功法的凡人,身体也不好,又怎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想到此处宁言希心下稍安,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那人仍背过身子,便走到人身侧挽过那人的手笑嘻嘻道,“我不过逗你,你还当真了,只是我真的好奇你从前的经历,不如与我说说。”
两人挨挤着往里间走,李清潭侧过头来很认真地瞧着他,宁言希被那人的眼神盯得面皮发烫,正要问他为何总要这样看他,就好像两人久别重逢一般,却没想到房门猝不及防地被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