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请勿心动》碧月照晚

67、只言见往事，片语藏玄机 偏偏那人一

　　宁言希正盯着桌上的一碗素面发愣，这碗面条刚被端上来正冒着热气，看起来很养胃。

　　也不知店家将他们认成了他的什么熟人，总之自打两人进了店面，店家便在不大的地方一边擀面条一边话起家常来，张口闭口全是老婆孩子，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带着点令人熟悉的口音中气十足道，你们家娃娃也该学些手艺了吧。

　　宁言希接不上话，心说这店家究竟将他们当做什么人了，李清潭却弯了弯眼睛，熟稔应道，“我倒觉得学个糊口的手艺便好，若是送去那些宗门，免不得将来要面对很多打打杀杀。”

　　那店家将手上面条下进滚开水的锅里，嘴里很赞成似的，连连应和，“我们普通人家便是想也没有机会。”

　　他有些突兀地顿了顿，忽地压低了声音，边探头往门外瞧边小声道，“即便做了富饶人家，将孩子送去宗门学习武艺，最后还不是…”

　　宁言希微微蹙眉去听，店家却闭了嘴，转身将面条捞起。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等店家将面条端上来时，李清潭又漫不经心道，“咱们相识应该也有许多年了吧。”

　　店家听闻此言乐道，“陈兄，我们相识也不过两三年的功夫，若不是你们被迫困在这里，连两三年的缘分也谈不上。”

　　宁言希眸色闪烁，刚要开口追问，膝上却传来温热触感，李清潭极为微妙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哦是我糊涂了，确实确实，当初的事确实是有许多不易，只是感谢你这两三年的照拂是真心的。”

　　店家嘿嘿笑了笑，转身坐到了桌子另一侧，奇道，“怎么突然如此客气？”

　　李清潭哦了声，忽然压低声音神秘道，“不瞒你说，我总好奇这旁边的酒楼何时能搭好，到时候便让我们那小孩去里面学学手艺。”

　　话说到这里那店家却皱起那张沟壑丛生的脸来，低声道，“这实在是没有期限了，毕竟这里曾经是…宁家的宅院。”

　　宁言希听闻此言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却仍在强装淡定，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这我倒好奇了，怎么会呢…”

　　店家并不去看他，仍对着李清潭笑道，“你们那时候本只是在此处落脚便要走，若不是那事怎么会在此处久久停留，怎么如今倒不记得了？”

　　李清潭向旁边瞥了一眼，做出一副糊涂样子，同样笑道，“自然记得，我夫人不过是好奇缘何如此。”

　　店家却耸耸肩，一副很信任他们的模样，环顾了一圈四周，却见这店面除却他们并无旁人，这才放心下来轻声道，“那宁致远我幼时认识，是个读书的材料，考去京城后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谁知他竟回来做了个县官。”

　　李清潭适时插话道，“这么说来这宁致远是雍州本地人。”

　　店家思索了片刻，宁言希盯住那人眉眼，却见一阵若有似无的怀念神色似乎藏在那张沧桑面庞后面，他继续道，“我与他不算熟，只是住得近些，他母亲严格得很，总要他出人头地，谁料他考去京城后那妇人却莫名在家里殁了。”

　　宁言希仍紧皱着眉头，心中酸涩难当，想起曾见过的寥寥几面，只记得父亲眯起眼睛欣慰地冲他笑的模样，只是那场景也很模糊了。

　　李清潭面上沉重，说出的话却极为轻快，“莫不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这才引来祸事？”

　　宁言希低头搅动汤面上的葱花，听那人磕巴道，“或许，上面事谁又晓得…只是听闻他家孩子不知被送去何处山坳修习武艺，不知是否受到了牵连。”

　　窗外传来阵阵缓声笑语，有几个孩子耐不住寂寞跑了出来，正沿着街奔走笑闹，店家聚精会神地朝外看了看，忽然认真道，“我倒希望那孩子能躲过一劫，也不算辜负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

　　宁言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便有泪花滴在清淡的汤面上，李清潭悄悄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两人挥别那店家后，宁言希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只是故地重游，即使他年纪很小时便离开这里，却仍在心底隐隐伤怀着什么。

　　李清潭不知何时靠近了，拉着他的小臂往里侧靠，却不料小巷里有一群小孩忽然叫嚷着冲出来，两人躲闪不及被撞了几下。宁言希撇撇嘴，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摆，却见李清潭比自己更为狼狈些，平素整洁无褶的袖口凌乱许多。他见平日里总打扮的整洁漂亮不染尘埃的人，此刻这样一副模样，便笑出了声，偏偏那人一抬头露出副秀气书生脸，见宁言希这般情态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并不灼人。

　　宁言希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刚要开口却听一道怯怯的童声传到耳朵里，那个声音磕磕绊绊道，“哥哥，似乎从前没见过你们，是刚搬到这里来的么？”

　　低头看去却见一个瞧上去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认真盯着他们瞧，却见这女孩扎了两尾麻花辫，身上的衣服虽说打了许多补丁却也胜在整洁。宁言希望着那女孩的幽深瞳孔，愣了愣才记起这功法似乎是有时效的。

　　李清潭不知何时已经将撞散的发丝捋好，此时正弯下腰对着女孩轻柔道，“哥哥们到此处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做，只是需要秘密行事…小朋友，可不要跟别人说你见过我们。”

　　那女孩顿了顿，没有应声，只是伸出手来，却见她白皙手心上躺着个红玉发簪。宁言希啊了一声侧过头去，却见李清潭面无惊慌之色，只是笑眯眯地将那发簪收回袖口，仍眯起那双狐狸眼睛，做出极为亲和的模样，“小朋友，多谢呀。”

　　宁言希不由得低头去瞧这女孩，却觉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环顾一圈四周见没有人经过，便蹲下身子轻声道，“小朋友你家住哪里？莫不是就在这附近？”

　　女孩这才将黏在李清潭脸上的目光移到宁言希身上，却仍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答道，“我爹是原来宁府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

　　宁言希双眼一亮，斟酌了下继续问道，“我们与你爹也聊过几句，你爹是个大好人，与我们说了些宁府的事，不过你年纪小，应当知道的少些…”

　　女孩眸光微闪，面上是不符合年龄的凝重模样，却忽然偏头再度看向站在一侧的李清潭，“这发簪很漂亮。”

　　李清潭便一撩衣袖也蹲下身来，抬袖将那红玉发簪放在女孩眼前，宁言希难得有机会仔细去看，却见那银簪尾部的一抹红色被雕成了藕花模样，清透明艳不似凡物，只是那簪身似乎还刻了字，他看不分明。

　　那女孩那瞧向发簪的眼神却有些怪异，仿佛见过这东西一般，眨着眼睛伸手想去接，下一刻李清潭却又将那发簪收回袖中笑道，“这发簪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东西，小朋友，我也只给你瞧了。”

　　此时此刻太阳已经要落下去了，宁言希心中不安，暗里悄悄拉着李清潭衣摆，催他赶紧回他们那暂住的小屋，四周围寂静无声，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们三人。

　　恰在此时小女孩却忽然开口了，和在一阵阵冷风中令人心悸，却听她望着火红的天边轻飘飘道，“那个晚上也是这样。”

　　宁言希心头冷起来，狼狈地收起脸上略显尴尬的微笑，定定的看了眼那女孩，柔声问道，“那个晚上？”

　　女孩不再回话，自顾自地跑到了街角冲他们挥了挥手，一闪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两人躲开四处巡逻的官兵回到落脚的屋子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宁言希跑的狼狈，刚一进门进屋便往嘴里灌桌上冷掉的茶水，李清潭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忽然道，“这样跑动身上不大舒服，不如找个有水的地方冲一下。”

　　宁言希这才发觉自己这一趟出了些汗，再加上舟车劳顿，形容是有些不整。却见李清潭虽说一路上同样没顾上整理仪表，打眼一瞧仍面上干净，便眯起眼睛怀疑道，“李清潭，你不会背着我去哪里沐浴了吧？”

　　李清潭却瞪起一双狐狸眼睛，双手举起来做出很无辜的模样，“宁大刑探冤枉呀，这几日我从未离开过你一步，怎么会独自去沐浴呢？不过是我见往东走几步有一条小河，或许能去那里将就一下。”

　　“啊？”宁言希皱起眉头犹豫道，“在外面洗…会不会被人发觉…”

　　李清潭却轻轻叹了口气，很遗憾似的，低声道，“那地方隐蔽得很，必定不会被发觉，宁少侠金贵之身想来是受不了在野外梳洗，而我呢自小长于乡野，倒是习惯了。”

　　宁言希轻轻哼了声，并不吃他这激将法，只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瞧。李清潭便又叹了口气，却是含着笑意的，温和地看向他，“那我去烧点热水，宁少侠，将就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