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见我》Telesa

6、06 “你今年多

　　李雯刚走进教室就感觉有什么不对。
　　平日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安静的班级，此刻竟然诡异得没有一点声音，几乎每个人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
　　班里将近五十个人，没有聊天的，也没有趴下睡觉的，就连她走上讲台将书放下，都还有几个同学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怎么了这一个个的？”李雯用书角怼了怼桌面，“六校联考还有几周才来呢。”

　　闻言，同学们终于有了点反应，底下传来几声哀嚎。

　　“怎么又要联考……”
　　“就是啊，上周不才考完吗，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雯耳朵尖，听了心下更加奇怪。
　　敢情还不知道要考试的事？

　　她摇了摇头。
　　青春期的孩子想法多，只要不影响学习，她也没必要事事都参与了解。

　　“行了，都翻开书，今天这节课我们把上次没讲完的讲完。”李雯一边将PPT打开，一边说。

　　片刻后又想起什么：“对了，十七班的同学都来齐了吧？”

　　班里三条过道，此时都占满了人。

　　钟思涵回她：“齐了老师。”

　　李雯点点头：“下节课你们也照这个位置坐，看不见的可以往前挪。”

　　此话一出，有些还在讨论考试的同学突然安静下来，班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李雯挑了挑眉，捕捉到他们视线的落点。

　　靠窗那列倒数第三排，孟洄正撑着脑袋看她，而她身边坐在过道处的同学，正是余潮。

　　李雯对他挺有印象的，上学期期末异军突起拿下年级第一。虽然后面几次考试没能延续下去，但都稳定保持在十名以前，这样的成绩，对于一个普通班的学生来说，已经很了不起。

　　那时候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谈论起他，都说他聪明，人也努力，同时好奇，他这样有天赋，怎么之前一直没听说过。

　　余潮的班主任坐在李雯前面，参与到话题当中。
　　他说：“我也奇怪呢，这孩子思维真的不错，上了高中成绩却一直不太突出，谁知道突然考这么好！”

　　“哎呦王老师，你就偷着乐吧，捡到宝啦！”有老师笑道。

　　“可不嘛，这可是好苗子啊，好好培养！”

　　王铭浩哈哈几声，拿起手边的茶咂摸几口。

　　在他们这样层次的学校，学生的成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老师的脸面，没有哪个老师不想班里出现这么个学生。

　　李雯身为创新班的班主任，对这点再清楚不过，也跟着笑了笑。

　　她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突然懂了气氛有异的缘由。

　　敢情是他们坐一起惹来的。

　　孟洄和余潮关系不合这事，还是李雯某天听学生们聊八卦，偶然听来的。

　　她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只当是小打小闹，至于大家老说的那套，什么争第一争出来的，她压根不信。

　　这些孩子还不至于因为成绩而起争端，何况，优秀的人往往更懂得欣赏别人。

　　但李雯还是“哟”了声，故意调侃道：“原来是两个年级第一碰上了啊，我说你们怎么那么怪呢。”

　　孟洄以前就和李雯关系好，听到她这么说，笑了笑：“老师，是我想和余潮交流一下，互相学习。”

　　听见这话，同学们都瞪大了眼。
　　本来孟洄叫余潮坐她旁边就已经够吓人了，这下可好，光明正大说要交流学习，真是见鬼了。

　　余潮攥了攥手里的笔，低着头，背却挺得更直。

　　教室面积小，就算提前腾出了位置，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有些小。
　　他们靠得太近，近到她的声音像贴在他耳边传来，近到能轻易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

　　其实为孟洄的举动感到意外的不止身边这些同学，还有他。

　　四周终于在李雯开始讲课后恢复如常。

　　余潮用余光瞥见孟洄翻开书本。
　　笔咯着手心，有点疼。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垂在肩头的马尾，脖颈处的皮肤白得发亮，睫毛下一双清明的眼。
　　她的长相和她的文字一样，看一眼让人难得地平静。

　　余潮细细地感受着这份平静，以及不同于平静的，深埋其中的汹涌。

　　“啪”。
　　笔尖落地的声音。

　　思绪被突兀的动静拉回。

　　原先捏在手里的笔不知所踪，余潮回神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件事。与此同时，他看见孟洄正看着自己。

　　本来只是借着不被察觉的目光看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法掩藏。

　　余潮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将头摆正。
　　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口腔内壁的肉。

　　孟洄正想着该怎么试探他。
　　直接问的话，万一他没有回来，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奇怪，不直接问的话，如果他也回来了，会主动找自己吗？

　　笔尖不受控地在书页上点出墨迹。

　　孟洄心一横。
　　算了，直接问吧，反正他对自己本来也没什么好印象。

　　头扭过去却恰好听见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余潮还用一种无法描述的眼神看着她。

　　孟洄准备好的话就这么梗在喉头。

　　只好装作寻找声音的来源。

　　低头看，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孟洄估摸着应该是余潮掉的，便弯下腰去，想替他捡起那支笔，没想到余潮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手臂摩擦间，没等拿到笔，他就飞速地直起腰，接着还将凳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孟洄没漏掉他的举动，心里一边想着，不就碰了一下吗，这也要应激，一边将笔捡起，递给他。

　　“……谢谢。”余潮说，声音不太自然。

　　孟洄看着他一副极力保持距离的模样，顿了顿：“没事。”

　　要是放在从前，都不用余潮避开，她肯定先一步远离了，换句话说，如果她不知道他读者的身份，如果没有意外听见他的那番话，无论重来多少次，孟洄都不会对他有所改观。

　　但毕竟是不一样了。
　　如今面对他的避之不及，心里竟然有想逗弄的想法。

　　孟洄弯了弯唇，在余潮接过笔的瞬间，突然使力扯了扯，又在下一秒松开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个再小不过的举动，甚至无法分辨是有意还是无意，却让余潮在上完了一整节课后，都还处在失神的状态里。

　　李雯前一秒离开，后一秒教室里就喧闹起来。

　　同班同学喊他走，余潮点了点头。抱起凳子的时候，又听身边的人朝他说话。

　　“余潮。”孟洄凑上前。

　　他偏头。

　　却又没听到她接着往下说，停了一会儿才问：“你今年……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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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人家多大，你有病啊？”

　　“我求你小点声。”

　　陈杉白她一眼，满脸“现在知道不光彩了”的表情。

　　“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同学么。”

　　陈杉额角颤了颤，原本只是怀疑孟洄被夺舍了，现在看来不是，是犯病了，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孟洄预判她肯定会问自己怎么对余潮的态度变化这么大，就跟在清吧里一样，索性抢先开口：“其实是我发现余潮是个好人，我想和他做朋友。”

　　陈杉：“？”

　　孟洄：“嗯，对。”

　　“你还不如说你想把他毙了。”

　　孟洄：“……”

　　她总算体会到了偏见的痛。

　　算了，总不能和陈杉说自己穿越了吧，那得解释到猴年马月去，再说了，连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孟洄默了默，没继续说话。

　　至于试探的结果，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比你小两个月。”余潮刚刚这么说。

　　这是十七岁的意思？
　　毕竟如果他也回来了，听到自己这么问他，也该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吧，不会无动于衷。

　　孟洄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圈圈拨动。

　　窗外，榕树叶跟随风的轨迹，进行着不知为期何几的舞。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那现在的她，该做些什么？

　　扪心自问，自己已经足够努力，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走和过去一样的路。
　　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感到遗憾，也没有什么需要改变。

　　只除了一点，她看错了余潮。

　　说想和他做朋友不是假的，虽然余潮可能讨厌她，但孟洄还是想纠正过去的偏见，和他重新认识。
　　毕竟，这是唯一一次，她感觉自己“被看见”。

　　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回去，所以在寻找方法的同时，不能把学习落下，引起周围人怀疑事小，影响未来事大。

　　想清楚了这些，孟洄彻底松了口气。

　　生物课是最后一节课，和晚修间隔了一个半小时。除了过高的学习强度，鹅城一中被诟病的还有环境，比如食堂环境、宿舍环境等等。

　　孟洄离开校园太久，早就淡忘了这些学生时代的“苦难”，直到她和陈杉挤过密不透风的人墙，站在食堂闭塞的环境里。

　　老旧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配上食堂阿姨尖锐的叫喊声，锅铲翻炒时猛烈的沙沙声，让整个氛围变得更加糟糕。

　　孟洄高中三年都在学校里过，虽然偶尔放假也会回家，但次数实在不算多，相当于各种生活需求都在这里解决了。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忍忍也就过去了，如今再面对却有点接受不了。

　　想到待会儿还得回到逼仄的宿舍，在芝麻大点的洗漱间里洗“黄河水”，躺在随时有可能崩塌的木板床上，孟洄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说学生会吃苦呢，都这样了也实在甜不到哪儿去了。

　　陈杉一边踮脚看今天的菜单，一边分心说话：“愣着干嘛呢？赶紧看看要吃啥啊！”

　　“我……”

　　“哎这队人太多了，去那边排去。”陈杉根本不等她说话，好像多拖一秒就要饿死了，拽着她风风火火地闯到另一条长龙里。

　　“糖醋排骨……红烧翅根……”

　　“你要吃什么，看清楚了没？”

　　“这么多人，不知道排到我们还有没有菜……”

　　陈杉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看不见身后的好姐妹已经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就差没滑落一滴泪下来。

　　孟洄：……我还是想办法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