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看见我》Telesa

7、07 “专心点。

　　最后还是妥协了。
　　孟洄举着筷子，面带忧郁地看着盘子里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翅根，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强者适应环境。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比起她，陈杉显然更像一个早已习惯“剥削”的高中生，正为今天阿姨多给了一块肉而兴奋，乐滋滋的。

　　一顿饭吃下来，孟洄就算再郁闷也接受现实了，尤其身边还有个乐天货，被她情绪影响是在所难免的事。

　　只是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她们走出食堂已经快要六点半了。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慢？”回宿舍的路上，陈杉忍不住吐槽她。又不是刚上高中，还整得这么有松弛感，细嚼慢咽那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五星级餐厅享用晚餐呢，生怕回去还有热水洗澡。

　　孟洄心里接受了身份的转换，身体上却还不能完全适应。而且，倒不是她刻意吃得这么慢，实在是太多年的生活经历所致。
　　像她这样的，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平常也不外出，一日三餐都在家里，靠外卖养活，别说吃多久，就是凌晨再吃也是常有的事。

　　“干嘛，晚几分钟都不行？”孟洄故意说，“说好的爱我一辈子呢？变心了？”

　　“我去你的！”

　　两人边笑边互相推搡着往前走。

　　一路上，经过两栋女生宿舍、三栋男生宿舍，到处都可以听见楼上传来的水流声，以及时不时发出的笑骂声，除此之外，还掺杂着拉动抽水桶时“吭哧吭哧”的声响。

　　不知道是哪间男生宿舍，音响里持续播放着周杰伦的歌。有人跟着调，偶尔嚎一嗓子，硬生生将情歌唱成红歌。

　　孟洄忍不住笑，连带着心也有些雀跃。

　　这一切都太嘈杂，也太生动了。

　　她不知道离开这里后自己是否有过怀念，但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好。
　　究竟是哪里很好，她说不出来。

　　大概过去那些无心在意的，当她再次置身其中，都无声无息地闯进了眼里、心里。

　　孟洄和陈杉住在宿舍楼旁边的公寓里。

　　公寓和宿舍一样，也归学校管理，十几年前是教师宿舍，后来才改成学生公寓。这里虽然环境也一般，但和宿舍比，人少。四人一套，两人一小间，还有独立的小阳台和洗浴间，最重要的是配了花洒，不需要像在宿舍里一样用水桶洗澡。
　　公寓只有两小栋，所以规定了只住女生，同时高一是没法申请的，优先给高二和高三的学生。
　　尽管如此，申请的人数还是太多。在这样的情形下，“有关系”就显得十分重要。
　　孟洄的父亲孟礼年刚好在学校有认识的朋友，这才让孟洄和陈杉得以在高二上学期入住这里。

　　两人回到房间，隔壁的同学已经洗过澡，阳台上挂着洗好的衣服，有些还在滴水，一眼看去像西游记里的水帘洞，简易版。

　　孟洄让陈杉先去洗澡，自己在房间里转了圈，重新熟悉了下环境。

　　等两人解决好，又将衣服洗完晾上，距离晚修开始就剩不到十分钟。

　　陈杉一边埋怨她今天动作慢，一边拉着她火急火燎地下楼。
　　幸好住的楼层不高，加上两人绕了近路，气都没顺一口就跑到教室门口，等刷完脸打完卡坐到座位上，上课铃也刚好响起。

　　科代表们早就把作业写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大半空间。

　　“要死了，这么多作业，写不完又得带回去……”陈杉托着下巴，生无可恋。

　　孟洄按照各科的要求，将相应的习题和课本统一排好，放到桌面上。

　　她仔细翻看了下，语文英语倒还好说，稍微复习一下回到从前的水平还是可以的，真正棘手的是数学等一众理科。

　　所幸这学期刚开始没多久，要重新抓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孟洄根据课程进度，给每一科安排好复习步骤。

　　原本想着就算过去这么多年，总还是有些基础，不至于太过困难。但直到真正开始做题才发现，想象和现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些基础题倒是很快就拿起来了，可惜到了难题部分总是卡壳，甚至看答案也得看好几遍才能勉强理解，更别说自己做出来了。

　　小半节晚修下来，孟洄做题快做出一身汗。

　　她看着纸面上的答案批注，感受到熟悉的无力感。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几个同学出去交流题目，也尽量保持安静。

　　自己苦想是没用的。孟洄拿起桌上的卷子，准备去办公室问问老师。

　　学校为了方便同学们学习，每晚都会安排不同的老师值守，有需要的同学就可以利用晚修的时间请教问题。

　　高一时还很少有人会主动去办公室，等到了高二高三，学业压力上来了，也不顾着好不好意思了，一个个全往办公室里跑，有时候还要排队才能问上。

　　老师们为了提高效率，也会安排同学们互相答疑，有些题被问得频率太多，就统一在课上解答。

　　孟洄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不出意料，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好些同学，全都捧着书和卷子，一个接一个地排队问问题。

　　创新班和十七班的数学老师吴倩是个年过五十的小老太，常年戴着没边框的透明眼镜，教学能力强，但特别严厉，是公认的最让学生犯怵的老师。

　　她对孟洄却很不同。

　　也许因为成绩好，也许因为孟洄从来不害怕她，有时碰上两人意见不合的时候，还会和她据理力争，吴倩看她总比别人多几分宠爱。

　　见她来，吴倩笑笑：“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有些题看不懂，来问问您。”孟洄说。

　　上次见吴倩，还是她伤了腿住院，孟洄去探望她。

　　比起那时，现在的吴倩皱纹浅，眼睛里还有亮堂堂的光。
　　孟洄看着她，有些眼热。

　　她的少女时代充斥热爱和理想、文字和一切足以诓骗现实的东西，太多人不理解，但这位一直以来将她视为得意门生的老师，却在得知她放弃竞赛名额时站在她那边。

　　孟洄至今还记得，吴倩当时和她说：“人生最难得的不是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你很幸运，也很努力，我支持你。”

　　可惜她最终没有走下去。

　　如果吴倩知道，后来的自己早就找不回当初的热爱，甚至开始害怕下笔，也会失望吧。

　　“哪题？拿来我看看。”

　　孟洄及时收敛情绪，将题指给她看。

　　“这题你不会？”

　　“嗯……”

　　吴倩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红笔分析起来。

　　短短几句话就点出了题目的关键，孟洄恍然大悟。

　　趁着还有时间，她又接着问了好些题，吴倩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后来又来了几个同学在她后头排队，孟洄不想耽误他们，问完便打算走了。

　　拉开门的一刻，发现有人正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

　　孟洄抬起头，呼吸陡然轻了下去。

　　-

　　“你要问题目吗？”孟洄侧身让他进来。

　　余潮看她一眼，又迅速转移视线：“嗯。”

　　“前面还有好几个呢，估计要等很久。”孟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排队的行列。

　　“那我明天再来问……”

　　“你要问哪几题？”孟洄抱着书，趁他转身离开前，问。

　　余潮抿了抿唇，将手上的卷子斜了斜，给她看。

　　有几道题被提前圈了出来。
　　正好是她刚刚问过的。

　　孟洄笑了笑：“这几道我刚刚问过，我教你？”

　　余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想试试自己到底弄懂了没有，刚好教你，你不会拒绝吧？”

　　“我……”

　　“走吧。”

　　孟洄连让他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故意拉开门，笑眯眯地看着他。

　　余潮犹豫了下，还是点头跟她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没什么人，孟洄左右看了看，怕在这里说话会影响到隔壁班的同学学习，最后领着余潮走到旁边的阶梯教室前，坐了下来。

　　这里的光线不比办公室里面亮，却很安静，小声些也不至于产生噪音。

　　孟洄将书放在膝头，余潮还在一边站着，没坐下来。

　　本来就是想刷刷好感度，孟洄此刻也不在意他究竟如何看待自己，拍拍身边的位置，仰头说：“坐啊，抓紧时间。”
　　自然得好像两人关系很好。

　　余潮看着她，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眼里，却滋生出更亮的光点。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余潮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坐了下来。

　　他们此刻的距离，就像不久前在教室里那样，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近。

　　孟洄很快进入状态：“嗯……那我们先看十六题。”

　　十六题是填空最后一道，难度不小。孟洄一边分析题目，一边在草稿纸上给他演示。

　　四周空阔，风无处不在，纸张被悄然吹开。

　　余潮压根听不进去她讲了什么。

　　孟洄嘴里那些“导数”、“辅助线”，像一串无意义的字符散在空气里。

　　时间的流动都因心绪变得缓慢。

　　几分钟过去，孟洄在草稿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扭头问他：“我讲清楚了吗？”

　　却见余潮愣着不说话，慢了半拍才意识过来她在问他。

　　“余潮？”孟洄皱了皱眉。

　　“嗯？”

　　“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