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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她想要的只 ...

  •   陈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孟洄和余潮坐在一起。
      还是孟洄主动的。

      在场的朋友大多都是高中认识的,对余潮这号人物不说很熟悉,至少听过,但总有一两个不认识,见周围的人在看清男人的脸后陡然安静下来,奇怪得很。

      “你们干嘛这副表情?”沉默了一两分钟,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陈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她就跟换了个人儿似的,火急火燎地点开手机,从聊天界面上精准找到孟洄的名字,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下几段话:
      “大小姐,您又在闹哪出啊?”
      “我说你怎么不反抗,敢情是早就找好了目标,在这儿等着我们呢是吧?”
      “乖,坐回姐姐身边来,放大伙儿一马,行不?”
      语气之诚恳,就差没直接给她跪下。

      孟洄收到她消息时,正准备和身边的男人搭话。手机震动几下,逼得孟洄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刚一动作便引得男人腰板直了几度。

      孟洄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配上陈杉的三连问,突然有点想笑。
      不过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和他打了个招呼,再顺势到他旁边坐下,这一个个的,至于跟见了鬼似的吗?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说了。

      陈杉被她一句话弄得满头大汗。
      得亏她已经二十七了,要放在十年前,指不定得写篇八百字小作文,告诉她什么叫“至于”,什么叫“不至于”。

      两个从高中起就众所周知的死对头,多年来从不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上,如今不仅待在一个屋檐下,还并肩坐在一起,甚至其中一个还笑盈盈地和对方说“好久不见”,这场面,换谁来都不可能说出“不至于”三个字。

      但这些话陈杉没打算和她说,就算说了孟洄也只会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两人相识多年,对对方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孟洄这人,从小光鲜亮丽,身上有些傲气,说的话做的事从不交代缘由,就算某天说要剃发为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只有一点,陈杉在心里祈祷,孟洄别把人揍了才好。
      同时又觉得,得罪孟洄真不是件好事,瞧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就连恰巧碰上都要去找点麻烦。

      这边陈杉还在琢磨怎么把人劝回来,其他人却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啊,他俩怎么不像有仇的样子?”

      “什么?”陈杉有点懵。
      怎么可能没仇?闹呢。

      “都加上微信了,这是仇人能干出来的事么?”朋友抬了抬下巴,示意陈杉往那边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孟洄正从余潮手里拿过手机,那动作,显然是准备用他的微信给自己发送好友申请。

      要只是单纯加个联系方式也没什么,姑且可以认为是孟洄在执行惩罚任务。
      问题是……
      你丫的笑得那么春心荡漾是几个意思啊?!

      陈杉看傻了。
      别说其他人,就连她这个和孟洄从小玩到大的,都从来没见过她这副神情,尤其还是对一个男的,一个以前讨厌到恨不得趁夜深人静时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顿的男的!

      “杉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情报没和姐几个分享?”朋友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她。

      闻言,陈杉闭了闭眼。
      我还想问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

      孟洄几乎是被陈杉拖回来的。
      临走前还冲余潮笑了笑。

      陈杉强忍着恶心,等两人坐回原来的地方才伸手往孟洄头上来了一下:“你吃中药吃出副作用了啊?”

      孟洄立马收起那副小意温柔的模样,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杉:“别逼我扇你。”

      “不是,你刚刚怎么不这样?”陈杉一度觉得,孟洄要是不写书应该去演京剧,变脸变得那叫一个快。

      “有这么明显吗?”孟洄端起果汁喝了一口,不以为意。

      陈杉快被她气出心脏病。
      如果有人能被口水呛死,那她一定是其中一员。

      “说认真的,你以前不是很讨厌他吗?现在这是干嘛?”陈杉收起玩闹的神色,问她,“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恨比爱长久?”

      孟洄白她一眼:“我看你才适合去写书。”

      “那你怎么解释,仇人一朝变情人?”

      “没这么夸张吧。”孟洄看了余潮一眼。
      因为她的突然“造访”,余潮现在正被朋友围着质问。表情还是淡的,只是孟洄总觉得他脸有点红。

      “我就是在想,以前自己对他的判断是不是错的,都是我的偏见。”

      “偏见?”陈杉瞪大了眼睛,“你没事儿吧姐?”
      现在说是偏见了,以前喊人家装货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偏见?
      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其实我和他本身也没什么矛盾吧。”孟洄说。

      “嗯对,也就是天天争第一吧。”

      “他也没对我做什么。”

      “嗯对,也就是嘲讽你心比天高,说自己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

      “人家也没说讨厌我。”

      “嗯对,也就是从来不正眼看你,永远没好脸色吧。”

      “陈杉!”

      陈杉不说话了。

      孟洄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差点跳起来打她。

      “没事,理解,毕竟人家再怎么不好,还有脸撑着呢。”陈杉给她台阶下。

      “脸?”这下轮到孟洄摸不着头脑了。
      她还真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很帅吗?还好吧。

      陈杉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是对颜值这种事没概念:“脸盲和文盲,天生一对。祝福你们。”

      孟洄:“……”
      清吧有火油吗?能不能给这人来一碗。

      说笑归说笑,陈杉从没真的觉得两人会有什么别的关系。只是孟洄的态度转变太大,确实让她很好奇。
      究竟是什么,能让孟洄对余潮改观,甚至让她这么一个骄傲、固执的人,说出“偏见”这种话。

      清吧的背景音乐更迭几首,窗外的霓虹灯也转过几个圈,孟洄却始终没说,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倒不是她不想说,实在是说不出口。

      大概就像人很难说出“爱”,对“永远”、“一辈子”这种话感动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矫情一样,每个人内心所求被另一个人直击时,第一反应总是闪躲。
      太多情绪只有自己知道,一旦说出口就成了另一种滋味。

      所以,她只告诉陈杉,她在北城遇见过余潮,而那时,他是她的读者。

      -

      北城和鹅城很不一样,尤其在秋天。
      鹅城地处粤东,一年四季都是同一副模样,几乎没有秋的说法,而北城,在孟洄漂泊的几年里,见到的秋天总是黄色的。

      南方的孩子憧憬雪,北方的孩子向往海,我们总在追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书店的窗边发呆时,孟洄看着外头落叶纷纷,这么想道。

      她从大学起就在北城,怀揣着她的作家梦,远离家乡,独自一人好多年。

      其实她是幸运的,从小就被人宠着、哄着、捧着,心里那点理想主义在爱的滋养下长大,成为她不顾一切的资本。

      19岁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隔年大爆,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人人都说她是难得的紫微星,是才女。
      她也觉得自己很厉害,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不想,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年少轻狂,大抵如此。

      后来就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慢慢地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她的书也从最初刚发售就售罄,到几乎没有书店愿意订购。因为卖不出去,会亏本。

      读者说她放不下自己成名的过去,没创新、没进步,说她已经江郎才尽了。
      出版社嫌她太任性,不顾市场。

      她引以为傲的才华变成废品,文字变成商品。
      而她的理想、初心,从来都只是被人看见、被人读懂。

      情绪越积越多,最后变成夜深人静时的眼泪。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愿意看见我的人,那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

      头一次,孟洄有了放弃的念头。

      念头一生,便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她,直到她再也坚持不下去。

      那天,正好是她返回鹅城的日子。
      编辑苏苏约她在书店道别,同时也劝她再想想。

      孟洄不愿意驳她的情,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嘴上还是说“好”。

      两人在书店聊了很多,窗外的树叶都被风刮下好几轮。

      “入秋了。”苏苏说。
      北城的秋天总是萧瑟。

      “是啊。”孟洄偏头看向窗外,心里五味杂陈,“我该走了。”

      “明年秋天还能见到你吗?”
      孟洄在起身的一瞬间,听见苏苏问她。

      她鼻子有些酸,缓了几秒才回头:“苏苏,谢谢你。”

      谢谢你。
      意思是,我们有缘再见。

      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事情说不出后续,也无法有结尾。
      当下,她只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书店人不多,孟洄拎包走过前台时,恰巧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没有偷听的癖好,只和相熟的店员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

      直到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准确来说,应该是她的笔名。

      是个男人,说话声音像秋风,又裹着海水的潮。
      大概是因为在书店,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旧梦的新书没有了吗?我去了好几个书店都找不到。”

      孟洄站在拐角处,停下了向前的步子。

      书店老板说:“是的,没有了。”

      也许是看出他买书的决心,这家没有大概还要去找下一家,老板好心提醒他:“应该都没有卖了,现在很少会有书店进她的书了。”

      男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愣了很久。

      老板大概很惊讶,现在居然还有人为了一个过气作家的书辗转多地。
      “之前发售的时候网上有卖,你可以去找找有没有二手的。”

      “不用了,谢谢。”

      孟洄听不出他这话里是什么情绪,心不由得揪起来。

      片刻后,又听男人说:“我喜欢她很久,每本书都是在北城买的,有纪念意义。”

      身体陡然放松下来,与此同时,因为这话而产生的涟漪,一下下推动着孟洄。
      喜欢很久吗,她有多少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那下次吧,下次她出书的话我提前帮你留着。”老板有些敬佩他,“不过现在收效不好,我听说,她可能不会再写了,毕竟人都是要吃饭的嘛。”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孟洄几乎都要以为他离开了,下一秒又听见他开口。

      他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音量也高了不少。

      他说:“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不会是这个原因。”

      “因为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被看见。”

      ……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孟洄不知道。
      她靠在墙上,目光所及,一片朦胧。

      落叶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如她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听见的,又好像有什么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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