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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沈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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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侍郎原来也有眠花宿柳的习惯,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姜扶楹偏头,几乎是习惯性地避免看见裴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我没……”裴谨皱着眉,刚想说没有,话一出口又意识到如今他何必向她解释,但姜扶楹明显气急的模样不知是哪里讨了他的欢心,他面色稍霁,竟没再向她发难。
他目光长久而深沉地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兴师问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晌,他忽然敲了敲车门。
马车应声轻轻晃动,姜扶楹不想和他独处一室,立刻就要下车,裴谨却将人一把攥住,虽仍是皱着眉,但态度却已经缓和:“跑什么?”
自从他回到京城,姜扶楹就总是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就连成亲那晚,见到他身边带着别的女子,也不见她任何一点点不高兴的影子,甚至一点惊讶都没有,好像她天生就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一样。
然后她完全反常而平静淡定地接受一切,然后冷静地提出和离。
裴谨说不上来,历经生死回到云京之后,就被人突然告知要面对一场理由荒谬的婚礼的时的心情,而且,这场婚礼就如疾风一般匆匆而来,又匆匆结束,不留给他任何空间,只留下理应是主角的两人中的一方急转直下的态度。
俩人之间,裴谨一直理所应当占据高位,无论是旁人眼里,还是那些有意识地偶遇,姜扶楹对他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每日的行程,他不外露的喜好,于是他竟然慢慢适应她的存在。
他不喜欢姜扶楹,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在数年前,在那个昏了头的夜晚就已经向别人许下承诺,其余的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姜扶楹总是运气不好,裴谨总能撞破她那些恶劣的把戏,他见过她把蛇引到寺庙中,见过她故意在糕点中下药让别人浑身起红疹出丑,她挟怨报复,锱铢必较,总是费尽心机地同她们勾心斗角,裴谨绝无可能对这种人施舍眼神,自然也对旁人对她肆无忌惮的嘲讽视若无睹。
所以他没有反对结束这场荒谬的婚礼,但在城外他却曾经鬼使神差地制止了裴左回城报信终止仪式的步伐。
他忘记从一开始,他竟然也荒诞地接受了这场不用经过他允许的仪式。
而那时他身侧,依然站着他寻觅多年想要实现年少承诺的人。
裴谨记不起,只是顺应自己,明白那晚心底滋生的异动,所以不愿松手。
姜扶楹左一句裴侍郎,右一句裴侍郎,摆明想和他划清界限,听得裴谨很不舒服,只是如今人在他的马车上,他不松手,她就逃不开他的视线。
思及此,裴谨格外大度宽容,他看着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带着点不易觉察的情绪,他目光幽深,盯着她的帷帽,却看不清眼前人神色,就觉得这帽纱实在碍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姜扶楹一向戴着帷帽,他却好像只对帷帽下的她感到熟悉,戴上帷帽,两人之间便总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清,摸不透,裴谨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一抬手就想掀开二人之间的阻隔,却被姜扶楹看穿企图,一手拍下,“啪”地一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响亮。
尽管姜扶楹用足了力气,裴谨手背却只是微微泛红,他目不斜视,一双眼如同长在她身上,仍是不依不饶要摘她的帷帽。
姜扶楹被迫和裴谨拉近距离,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息耳畔,仿佛再度将人拉回前世那个长年阴暗潮湿的宫殿。
受罚的婢女不情不愿地将一碗散发着异味的剩饭扔到地上,平常不能显现的高傲在此刻毕露无遗。
她半抬着下巴,故意把宫中近来的传闻也说给她听:“你知不知道,陛下要封后了。”
她蹲下身,凑近去看那张因为多日卧床而形容枯槁的脸,原本充盈的脸颊带着病气迅速凹陷下去,瘦削的脸导致那道陈旧的疤痕几乎占据所有视线。
或许是感到一点点的同病相怜,婢女大发善心同她多说几句:“你知道吧?就是风华宫那位,是你的旧相识啊!只不过你看你现在……”
“啧啧……死皮赖脸地当上裴府二夫人又如何?如今发达了,谁还愿意来看你一眼?占着别人的位置,迟早是要还的,你这么心狠手辣,肯定有不少人要来找你讨债,还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干什么?拖累别人,还不如趁早死了,也好过以后你的仇人风光无限地来看你如今这副惨样啊,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姜扶楹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明明十分模糊,但在此刻,她却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胃拧结成一团是什么感觉,她艰难地吐出呼吸,眼前一片白茫茫,走马灯一般掠过一生的记忆,她被虚无死死掐住脖颈,一切恍如黄粱一梦,铺天大火似乎从裴府的小院开始烧起,她被裴谨无情地困在屋内,她试图冲破房门,裴谨却冷眼任由白术落锁,锁芯将要合上的一刹那,裴谨忽然制止了她。
姜扶楹像是看到希望一般,第一次向他投去祈求的目光,那是她第一次向人低头,但下一秒,裴谨却当着她的面将想要救她的云涧和云奚推进火海。
记忆回溯,姜扶楹清醒过来时,满地狼藉的剩饭,胃活过来了。
“你怎么了?”裴谨察觉到手心微不可察的颤抖,下一秒姜扶楹像是碰到什么不能忍受的东西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你怎么了?”裴谨语气加重,又问了一遍,他感觉姜扶楹此刻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出来哪不对劲。
姜扶楹此刻记忆犹新,裴谨一靠近,她就感觉胃再度拧结纠缠,五脏六腑都在反抗,姜扶楹又退几步,直到几乎已经退无可退,眼见裴谨的手近在咫尺,姜扶楹抬手间,又是一道响亮的“啪!”地一声。
这次力道更重,却不是打在裴谨手上,而是脸上。
裴谨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很快浮上一层薄红,幽幽黑眸中闪烁着看不清的情绪,像是在酝酿一场凶猛的暴风雨。
阴鸷的空气终于短暂消散,姜扶楹得以短暂喘息,她掌心也因为反力开始逐渐发红发烫。
事已至此,裴谨想怎么发疯她都奉陪到底。
姜扶楹冷眼旁观,薄红愈发清晰,裴谨眸中依旧翻滚着黑漆漆的风暴,手中力道控制不住地泄出来,姜扶楹刚想咬住闷哼,裴谨忽然嗤笑一声,而后冷冷开口:“手不疼吗?”
裴襄听着车内不时传来的声响,恨不得堵住耳朵,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二爷怎么会突然从府衙里跑出来,来这烟花柳巷的后巷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直到看到姜扶楹从后巷出来,这才彻底开悟,他一边看住云奚,一边准备离开。
毕竟裴府的马车,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一整天。
车开始行进几步,忽然又一晃,停住了。
裴谨语气不善的声音传出来:“怎么回事?”
裴襄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挡在车前的男子,他一身青衣,束带飘荡,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找裴谨的。
他还没开口,那男子便已经抬步上前,走到姜扶楹侧的车窗前,微微低头,唤了一声“姑娘”。
“端旼?”姜扶楹被车外的声音扯回理智,她伸手想掀开帘子,意图却被裴谨发觉,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凝成冰一般的眼神射过来。
她刚刚打了他,连半个字都不想和他多说,如今一个小倌找她,她就上赶着和人交谈吗?
裴谨感觉这巴掌不仅仅打在他脸上,灼烫的感觉依旧不停提醒他的思绪不合时宜地捋清他和姜扶楹之间的一切点滴。
她现在和当初一直凑到他面前想引起他注意有什么分别?
裴谨完全恶劣和阴暗地思绪涌动,所以她只和这个小倌见了一面就喜欢上他了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端旼?沈端明?连找小倌都要找和他沈俭同字的,果然,在她心底,还是喜欢沈俭,他当初还真没猜错。
曾经他恨不得姜扶楹放弃对他的纠缠,去找沈俭,而如今愿景半是成真,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脸色黑红变化,好不精彩。
姜扶楹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裴谨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以前还会故作清高,装作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这一世演技倒退不少,那点狼子野心藏都藏不住。
自她重生以后便得知裴谨真实身份,一直让池玉眠注意边州动静,新任边州守城将领是威远侯部下,自十年前北漠与大宁一站,北漠下任首领离奇失踪,部族分崩离析,后北漠大王子统一多部,与大宁议和互市。
边州贫瘠,宁人善商,交易多是北漠吃亏,因此每隔一段时日,北漠便会不时骚扰边境,强掠一群百姓回去,要边州给钱给粮,再给他们放回去,边州将领又不敢和北漠人打,只能给钱,每年又要上贡进京,钱不够,便加役加税,既能瞒着云京,自己又赚的盆满钵满,如此数年,边州百姓苦不堪言。
裴谨便是借着这个,将北漠那些还不愿改投的部族人笼络起来,趁着北漠还人时,安插自己人混入云京,数年积攒,姜扶楹也摸不清他如今手上到底有多少人。
难道现在这群人已经渗透进云京了?但他造反明明是两年后,怎么会这么快?
车外端旼的身影仍在,姜扶楹被迫看向裴谨,酸涩的胃液翻涌搅乱,竟是重生后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早已刻在她记忆里,怎么也抹不去的那张熟悉的脸。
裴谨生的很好,尽管出身北漠,但或许是因为在大宁生活的久了,一身锦绣华服端雅高华,倘若不仔细看,是绝不会将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与北漠部族联系起来的。
但姜扶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怎么看,怎么都是胡人的影子。
看得久了,遥远的记忆便翩然悄至。
她心下一震,忽然想起数年前的一桩旧事。
“姑娘?”
“滚!”
趁着姜扶楹怔愣的当口,裴谨几乎是咬牙切齿,喉咙中带着滔天怒火般地吐出几个字:“姜、扶、楹!”
“你是在侮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