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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主持中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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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后的某一天,屋外蒙蒙小雨,依旧带着刺骨的冷,裴谨难得回府。
裴襄将白术的生辰礼送去的路上,正巧遇上裴予。
他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早产的缘故,裴予自幼身体不算康健,所以在这种时候一般不会出门。
但他也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便捧着手中的盒子离开。
裴予朝他点了点头,却又在走了几步后回头叫住他,他略显犹豫地开口,问:“二哥回来了?”
裴襄点头,看着裴予手中拿着书,知道他是想去请教裴谨,便答:“是,二爷在书房,现在应该刚刚处理好公务。”
裴予点了点头,步伐却没有挪动,裴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三爷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吗?倘若不好开口,可以吩咐我去做。”
闻言裴予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盒子,明显精心准备的礼物,有千金坊的烫印,他忽然也像被那烫印烫了一下似的,愣怔了一下,又很快摇头,转身往书房去了。
暮色降临,书房门忽然打开,裴谨正好撞上裴予刚抬起来的手。
见他手上拿着书,裴谨止住离开的步伐,将人叫进书房,答了几个有些奇怪的问题后,他问:“有话要说?”
他长久地在裴府扮演一个长兄的角色,平日总能维持良好的耐心,但显然裴予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总是问些无关痛痒的奇怪问题让他已经开始不耐。
裴予的目光在屋内四处飘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落在屋内桌上一个不起眼的信封。
裴谨刚刚就是要拿着这个信封出去,但显然,这不是属于白术的礼物。
裴予没有能完美将话题引到他初心上的天赋,于是他只能开门见山:“听说秋狩时,二哥替二……姜……求情?”
他习惯沉默寡言,有时府内人也会怀疑他是否真的还会说话,也正因此好像他无法替那位只短暂出现过的年轻女子找一个合适的称谓。
听到他的话,裴谨面色不虞,他靠着椅背,只想听听裴予到底想说什么。
替姜扶楹求情,绝对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裴予低着头,仍能感觉到裴谨不悦的眼神正落在他身上,他一向觉得裴谨的眼神深处总带着股隐秘的杀气,所以黑漆漆的格外吓人。
但有些事情,他憋了很久,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刻:“二哥……”
“你刚刚是要去找姜……姑娘吗?”
裴谨眼眸幽深,却没反驳,裴予胆子忽然就大起来,他嗫喏着,回忆自己曾看见的点点滴滴。
湖心亭暴雨,回廊上偶遇撑伞;宫宴酒醉,假石后;冬日落水,裴谨跳进冰湖救她。
裴予也不知道自己运气是好是坏,好像只有他完整地记着那场落水前的一切,而之后,云京城内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津津乐道,也是自那以后,她便开始频繁地故意凑近裴谨,而裴谨也开始一再反常地恶语相向。
他大着胆子,冒着随时可能惹怒裴谨的可能,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藏匿已久的猜测:
“二哥有没有想过,或许在很久之前,你就喜欢上姜姑娘了。”
“但是在二哥心里,好像一直挤压着一件别的事,它占据上风,所以二哥总是说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格外刻薄的话。”
裴谨嗤笑一声,他听出来裴予的意思,很有些不屑: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一个喜欢工于心计的人?”
裴谨猜测裴予大概是在来路上被邪风入骨,才会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因为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哪怕在三台山,姜扶楹也仍然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替她求情,不过是看在他休了她之后她的日子也不算好过的份上,而现在,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不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补偿来安抚他名义上的母亲的目的。
听见他的话里的讥讽,裴予忽然很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马上又低下头去。
离开前,他仍是驻足回首,还是忍不住想最后提醒一次:“既然二哥一向宽容,那是不是也能别对姜姑娘那么苛刻。”
……
“纠缠一个讨厌你的人,打扰别人的心情,这就是你报复别人的方式吗?”
阻隔的屏风被一只故意飞来的蹴鞠打碎,看不见的另一边,或熟悉或陌生的目光带着戏谑毫不客气地打量上下。
姜扶楹对这样的目光早已习惯视而不见,再抬眼,已经看见裴谨的背影越走越远。
而后她冷静而淡然地目光精准落在隐匿在人群中的罪魁祸首,她的“亲”妹妹。
回忆起来,裴谨的话总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姜扶楹短暂摆脱桎梏,竟然还有反唇相讥的机会:“多管闲事,这是裴大人新的喜好吗?”
话一出口,裴谨似乎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而后忽然一拍车厢,力道重得连带着裴襄都猛一震颤,不由回头去看,车厢是不是有散架的可能。
裴襄不知道裴谨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于是他一甩鞭子,几乎要摔到端旼身上,他被迫后退几步,眼看着还没得到回应,马车便向城门处驶去。
“小姐!”
同意蹲守在二楼的裴习莫名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不知道姜扶楹进了马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裴谨这么生气,完全没注意到裴左在目送马车远去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一封信递到了跟班手上。
那跟班走出茶楼,待确定消失在茶楼可见的范围内后就向裴府跑去。
姜扶楹被马车突如其来的惯性带的猛地往后倒,裴谨早有预料的两只手像铁钳一般扼住她的两臂,将人牢牢困在怀里。
裴谨好像忽然大彻大悟,他从没受过这样大的屈辱,无论当年在北漠,还是如今被迫短暂寄居于他人屋檐之下,都远远不如姜扶楹现在给他带来的屈辱大。
他比此刻的姜扶楹还要透彻地明白,姜扶楹选择他,或许只是因为沈俭曾经率先拒绝过她。
而他,还有那个下贱的小倌都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替身而已!
所以,他裴谨在她眼里,其实和那个小倌并没有什么区别是吗?
姜扶楹简直是在羞辱他!裴谨恨不得把袖中的信封掏出来撕个粉碎,而让他更感到气愤的是,裴予竟然敢说他喜欢姜扶楹?!
这无疑是更大的羞辱,而他,竟然还真的听进去裴予的话,对她宽容点?真是天大的笑话。
“裴谨你发什么疯!”
马匹在裴襄不管不顾的抽打下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闹市横冲直撞,来往行人吓得四处躲避。
姜扶楹瞪回头:“让我下车!”
“老实待着!”裴谨一把甩开手,姜扶楹随着惯性手臂猛磕上窗子。
旧的伤口被再度撕裂,窗帘翻飞,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姜扶楹不知道裴谨想干什么,但直觉让她绝不能就这么跟着他出城。
趁着裴谨失神,姜扶楹观察到裴襄正好坐在另一侧,她看准时机,猛地扑出去掀帘往外翻滚。
裴襄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会跳车,吓得反应不及,刚要拉住缰绳,就听马蹄声骤响,余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他震惊地抬头看去,就对上一群凶神恶煞其中一个算得上最温和的笑容。
……!是杨绪!那刚刚那个!?
马车疾速中被勒停,激起一片尘土飞扬,丢了踪迹本就心烦气躁的杨绪骑着马踱步走到马车前,望着不远处谢砚吩咐把人送回去的冷淡脸色,不咸不淡地开口:“闹市纵马,裴侍郎的律法看来不是很熟。”
车帘未动,马车内的人即使被问责也丝毫不见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反省:“殿前司行事也不遑多让。”
杨绪爽朗地笑了两声,似乎真是觉得有点可笑:“殿前司办案,与裴侍郎劫掠良家女子可不一样。”
他刻意咬重“良家女子”这几个字,像是故意提醒裴谨什么。
“办案?”裴谨反问,“那真是裴某唐突了,只是不知道殿前司抓到的是什么人?”
……
入夜,一片寂静。
屋外忽有一声短促的猫叫声响起,很快转瞬即逝。
姜扶楹没睡着,于是坐起身,将云奚特意关好的窗子打开。
窗外高墙上一片空空荡荡,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
静默良久,姜扶楹对着这墙忽然开口:“深夜拜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喵~”一只黑猫跳上屋檐,声音沙哑,却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没人回答,像她在自言自语。
于是她顺手拿过摆在窗台上的金疮药朝着墙外扔过去,不出意料地,墙外一片寂寞无声。
确定墙外真的有人,姜扶楹才重又开口:“指挥使大人今日去牧奚坊做什么?”
“是跟踪我……?还是去找……”
“公事。”
谢砚及时打断她的发散思维,声线低且缓顿。
“那看来今日牧奚坊内所有情形指挥使大人都尽收眼底了?”
姜扶楹拍拍窗台:“殿前司还真是手眼通天,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指挥使大人的法眼啊!”
谢砚听出来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但他也确实没想到今天她会去牧奚坊,再加上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这样反倒像坐实了他在监视她这件事。
谢砚还没想好说什么,姜扶楹却突然话锋一转,直击要点:“那两万两,是谢大人送来的吧?”
谢砚顿了一顿,没有否认的必要。
墙那头,她像是很轻地笑了一声,眉眼,唇角都弯了起来,新月高悬。
“两万两,是谢大人的全副家当吧?”
数年前起,谢砚便将谢氏多数商铺田地全部给了祁钰。
“怎么?谢大人,难道是想让我帮谢大人主持中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