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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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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玉牌和端旼的声音响起,一楼的人停下动作,探究的目光透过面具望向三楼。
“一锤定音,这是牧奚坊的规矩。”狐狸面具铁面无私,刀刃很快划至黑豹柔软的腹部。
姜扶楹敲了敲窗台,端旼握着玉牌的手有些迟疑,他不明白刚刚还在问他这只黑豹值不值再加价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性子,四千两,对于这只黑豹来说已是天价,更别提还要再加价!
况且,他能看出来她此行的目的并不在这只黑豹。
“有意思。”楼下的热闹吹动四楼帘幕,偌大的房内,衣着格外显贵的年轻人端坐上座,屋内其余人皆正襟危坐,不敢抬眼,只有左下的小姑娘单手撑在案上,手指在进贡的鲜绿葡萄上点了点去,随着楼下一声高亢的“五千两”终于汁水四溅,果肉泥泞。
“什么好东西,云京城里还有人敢花五千两买?”安平挑着眉,话音里透着股兴趣,站起身时明黄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掀起一阵风,她伏到窗边,一眼便看见一个芝兰玉树的小倌站在三楼,而后视线向下移去,角度正好看见奄奄一息的黑豹腹部异常的凸起。
难怪。
安平弯起眉眼,目光再度移到那个小倌身上,窗台上纤细的指尖未曾收起的一瞥让她再度想起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
三台山的那个夜晚,她故意在看见谢砚身边的人的那一刻撞向那只老虎,就是因为她笃定谢砚会及时赶到。
结果不出所料,谢砚及时赶到送她回营。
皇室营帐恢宏明亮,她跟着谢砚走进偌大的营帐,正好看见那个坏了的金笼,便率先开口:“我求皇兄替我猎只银狐,是想着替你做件斗篷,没想到银狐如此狡诈,竟然咬坏笼子逃了出去!”
“你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么惊险!我遇见那只老虎,还有人故意想置我于……”
“殿下。”
谢砚打断她的话。
于是安平抬起头,便看见谢砚比平时更冷的脸:“殿下,臣记得臣在上书房时并没听见夫子教过殿下怎么颠倒黑白。”
谢砚丝毫不留情面的话顿时如同惊雷劈下,安平身形微震,谢砚的双眼一如既往般冰冷,只是此刻却像凝着多年未化的冰雪,竟让她从中看出了谢砚鲜少外露的怒气。
谢砚,谢砚怎么能这么对她说话?!
她是大宁的公主!是祁钰最宠爱的妹妹!无论碍于是身份,还是谢砚和祁钰之间的关系,他,他怎么能这么说她!
安平被这震惊的怒气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同时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句话的源头。
那个因为相貌丑陋所以总是戴着帷帽的,被裴谨休掉的姜家人!
所以,云京城里的传闻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先的怒气被一股更猛烈的,带着隐约不忿的嫉妒的怒气顿时更汹涌地冒出来,她愤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砚:“所以你是在为她鸣不平吗?”
谢砚没有回答,但在安平眼里已经是默认,她怒火中烧,只想摔砸点什么来发泄怒气,但又很快意识到眼前站着的人是谁,她咬牙忍住,道:“所有人都看见了,是她贪生怕死!生死关头想拿我当挡箭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没有推你。”
“你说没有就没有!”
通明的灯火下,安平一字一句道:“我要告诉父皇!我要抄她的家!诛她的九族!我现在就要去告诉父皇!”
说完她转身就走,掀开帘子的一刹那,谢砚冷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身体抱恙,已经休息了。”
“殿下想要说什么,可以等到明日,殿下还记得明日回宫后,赵大人要进献一批稀世珊瑚吗?”
安平的手僵在半空,她愣愣回头,背对烛火的高大身影她再熟悉不过,此刻他的神情不甚清晰,但安平发热的头脑却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谢砚的可怕。
自从数年前道术风靡,谢砚开始协助祁钰治理朝政,原本就手握重权的谢氏更是权势滔天,谢砚是祁钰的亲舅舅,她又一向与祁钰要好,她的母族自然也在朝中一步登天。
如今一向与他们作对的皇叔被幽禁,皇叔一派大大被打压,朝中除了些明哲保身的老臣,其余都是太子党,形势大好,以至于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站在谢砚的对立面。
赵家虽然根基不如云京那些百年世家,但多年积攒也不是虚无缥缈,她不信谢砚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做出自断一臂的蠢事,更何况……更何况她只是一个被人休弃不要,惹人笑话的弃妇!
他是谢砚啊!出身谢氏嫡系的谢砚!
“你……你不是说你已有婚约……!难道,你要为了她,背弃谢氏族规吗!”
话音刚落,连她自己都觉得她能说出这种话是天方夜谭。
谢氏传承了百年的族规,这么多年来,她见过谢砚无情地拒绝多少云京才情兼具的女子,尽管最开始她也不信,谢氏从未真的说过谢砚已经定下婚约,更何况,就算真的私下定了婚约,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砚都没有成婚,若与他定下婚约的那个女子早逝,又或者喜欢上了别人于是逃婚,难道谢砚真的一辈子就守着那个虚头巴脑,不知真相的婚约,从此不成婚了吗?
可是真的,自她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见过谢砚对哪个女子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亲近,哪怕如今,他权势滔天,也早已过了成婚年纪,谢砚也从没表露过要成亲的趋势。
谢氏宅子空空荡荡,就好像,好像他一直在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婚约守着,鳏居一样,哪怕可能永远也杳无音信。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弃妇转变吗?!
安平震骇的同时,一股难言的怨气忽然油然而生,这怨气伴着多年久生的仰望爱慕忽然在心里扎根,藤蔓一般缠绕而生。
这怨气不是因为谢砚变了,谢砚当然可以变,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不是因为她而变?她跟在他身后这么多年,等了他这么多年,谢砚看都没看她一眼,而那个被人休掉,被云京所有人当笑话一样看的女子却能得到他的青眼?
汹涌的怨气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像被藤蔓裹缠在一起,这么多年所积攒的爱慕有多少,这怨气就更加强烈,钻进骨髓,爬满全身。
安平回头看向坐在高位上的祁钰,她的皇兄,弯起唇角:“皇兄,这只黑豹好像怀孕了。”
“正好,我想要它的皮给我的狸奴做身新衣裳。”
“一万两。”
!
这个数目一出,无论是一楼的人还是二楼的人都不免被吓到了。
兰絮的目光朝四楼看去:“不能再加了。”
姜扶楹的全副身家,就算加上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不过九千两,放在旁人身上,已然是富贵不堪言了,但身处四楼之人,除了金银,还有权势,她绝不能让姜业知道她今日来过牧奚坊,何必要为一只将死的畜牲冒这个风险呢?
兰絮:“放下玉牌吧。”
“加。”
姜扶楹毫无感情地开口,兰絮这次是真的按耐不住了,她一把按下端旼犹豫的手:“你疯了?!”
姜扶楹摇头,只有一个字:“加。”
“一万一千两!”
“一万五千两!”
“一万六千两!”
……
“两万两!”
“别加了!”兰絮忍无可忍,一把拍开端旼的手,玉牌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成两半,她冲到姜扶楹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拿不出钱怎么办?!”
“这是牧奚坊!就算你把乐云楼卖了!拿得出这么多钱!”她咬牙,但还是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件事传开,传到姜家,传到沂王府,传到威远侯府,你这么久的谋划就都前功尽弃了!”
兰絮按住她的肩膀,认真道:“真的不能再加了。”
姜扶楹愣了一刻,兰絮松了口气,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却忽然看见她转过头,同样认真地看着她:“不行。”
“我答应它了。”
谁?兰絮愣怔地回头向下看去,圆台上的黑豹早已闭上眼睛。
“两万一千两!”
……
“两万五……”
“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安平的脊背僵了僵,但她知道,这声殿下,并不是喊她的。
屋内众人起身行礼。
祁钰手边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暖白色的棋子如玉石般夹在他指尖。
“谢大人来了,来下棋?”
谢砚看了一眼叫价的侍女,侍女顿时噤声,紧接着开门见山:“殿下玩够了吗?”
祁钰注视着棋盘,嘴里答:“还没有。”
谢砚:“那殿下应该换一局玩。”
安平刚一说话就被打断:“是……”
谢砚淡淡道:“两万五千两,是景杨殿出吗?”
安平被这句话堵得语塞,有些委屈地看向祁钰。
祁钰看着棋局,斟酌良久,好像才终于想出下一步,他放下棋子,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张有些肖似谢砚的眼睛冰雪融化了似的格外漂亮:“两万五千两……似乎的确有些多了。”
祁钰的贴身宦官早就被这越来越高的天价吓得大气不敢喘,终于听见祁钰这句话,如蒙大赦般跪着上前,讨好地奉承道:“是呀!不过一只黑豹,哪里值这么多银子!公主殿下不是才得了一张上好的银狐皮吗?这可比这东西好多了!”
安平忍不住骂了一句:“狗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四楼终于陷入良久的沉默,尘埃落定,姜扶楹松开早已泛白的指尖对端旼说:“两万一千两,我要活的。”
“是。”
端旼和阮乌一起开了门,下楼去取那腹中或许还有一息可救的小黑豹。
姜扶楹眼见他们刚到二楼,门就忽然被短促有力的敲门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