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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黑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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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已经排查过坊内,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杨绪停在谢砚身侧,视线落在楼下喝得浑浑噩噩的那群人身上,声音透着淬骨的寒意:“既然有消息他们想再次刺杀殿下,干脆就一把火烧个干净,何必和他们玩些拿耗子的把戏。”
屋内人退了个干净,只剩俩人站在四楼廊下,俯瞰这座堪称云京城内最繁华的销金窟。
金纱飘摇,舞女金铃声响绵延不绝,似在耳畔回荡,一楼的熟客们不老实的手钻进柔顺的衣裙内,灯火照不到的隐晦处已经隐隐有暧昧声响传来。
谢砚能叫出每一个熟客的名字。
云京城无论大大小小的官员生平,经历,日常都被事无巨细地记载在殿前司的库中。
也包括他们到底进了多少次牧奚坊。
一楼的官员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县丞,一个月的俸禄不过五两银子,却熟练出入动辄百两上下的牧奚坊内楼。
丝竹暂停,新的舞女如潮水般再度拥入台下看客的怀中,戴着豹首面具的男人走上台:“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一个拍品。”
兰絮的注意力被楼下吸引,视线随之而去,姜扶楹耳边凑上一股热气,名叫端旼的小倌将玉符递到她掌心,介绍道:“这是拍卖的玉符,如若姑娘要出价,便可放置在窗台上的玉碟中,正面是加一百两,反面是二百两。”
姜扶楹点头应下,目光却偏都没偏,一心吃着自己面前的烤鸭。
端旼为她布的其余菜都被搁置一旁,动都没动,不由有些委屈道:“姑娘是嫌弃我?”
姜扶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摇头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喜欢吃烤鸭。”
“第一件宝物的起拍价是……”圆台上的男子拖长语调,故弄玄虚,直到一个偌大的盖着红布的笼子被推上来,他抓住笼子一角,倏然一拉,一声巨大的咆哮伴着清晰的声音落下:“一千两!”
兰絮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吓了一跳,站起身定睛一看,才发现笼内趴着的是一只浑身伤痕的黑豹。
它微微弓起身体,肌肉不可避免的轻颤,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的人,像是时刻做好狩猎的准备。
黑豹体型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圆台,圆台下的众人却好像对这金制的笼子能困在猛兽有着出乎意料的信任,他们照样和邻座觥筹交错地饮酒,随意揽过路过的舞姬嘻笑打闹,更有甚者站起身,往圆台处走了几步,而后感慨道:“好漂亮的一只豹子,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兰絮握着栏杆的手在听到这话的一刹那紧了紧,另一个名叫阮乌的小倌一直不远不近地注视着她,注意到她的情绪波动不由凑近一步,轻声问:“姑娘是对这副画感兴趣吗?”
“画?!”兰絮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诧异地回过头。
阮乌被她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自顾自道:“是呀,这是从西域带来的仿生画,云雾之间仿佛画中事物真实出现在眼前,正是牧奚坊一大特色。”
解释完不忘补上一句:“倘若姑娘喜欢,便可将玉牌置在玉碟上拍下,之后掌柜就会将画上的东西送到府上。”
兰絮猛然回头,黑豹依然在发出阵阵低吼,随着三楼窗户起落,楼下戴着豹首面具的人跟着喊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四百两!”
“一千八百两!”
……
豹首面具的视线转到三楼最后一间屋子,正好对上兰絮震惊的眼睛,兰絮被那双冰冷的似乎没有任何感情的双眼一震,连连后退两步,阮乌上手扶住她,疑惑间,姜扶楹将玉牌递到端旼手上。
端旼将玉牌正面置于玉碟上,于是屋内人便听见一声宏亮的“一千九百两”。
兰絮不自在地拂开阮乌的手,她视线上移,对上姜扶楹那双冷静的眼睛,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屋外的价格停在一千九百两这个数字,没人再叫。
兰絮知道她出价并不是为了真的拍下这只黑豹,正在犹豫间,四楼帘起帘落,豹首面具适时报出“三千两”的价格。
“姑娘还要再出价吗?”端旼替姜扶楹倒了半杯的酒递过来,问道。
姜扶楹没接他的酒,也没答他的话,反而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再出价?”
端旼放下酒盏,唇边带着笑意摇摇头,牧奚坊历经数年经营,坊内无论舞姬小倌随便挑出一个和其余青楼名声大噪的名妓相比都绰绰有余。
端旼眉眼英挺却不锐利,赤裸上身却并不显得俗气,若只是寻常在云京城哪条大街上遇见,或许还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族里未曾崭露头角的小公子,旁的看不出,唯有容貌上乘这一点有目共睹。
“三千两的价格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端旼将那盏姜扶楹没接的酒倒在地上,重新替她倒了酒递过去,这次姜扶楹放下筷子,接过酒浅浅喝了一口。
“姑娘不吃了?”
姜扶楹站起身,走到兰絮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楼下看去:“不吃了。再好吃的东西,吃腻了以后就再也不想吃了。”
笼上金铃作响,三千两成为笼中困兽的最终定价,一把锋利冒着冷光的剑被台上人不知从哪里抽出来,即使戴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杀气。
黑豹的眼睛越来越绿,它死死盯着那人,锋利的牙齿伴着怒吼声露出来,警告越靠越近的男人。
男人将金笼上悬着的药袋打开洒进笼内,等黑豹渐渐无力地伏在地上,才打开笼门,提着刀进去。
他们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豹取皮。
意识到这一点的兰絮震惊地往台下看去,那群人仿佛像完全与世隔绝,继续觥筹交错,仿佛只是他们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所找来的助兴看客。
“你看到了什么?”
兰絮诧异的目光望过来,姜扶楹神色不动,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下。
“杀生吗?”姜扶楹继续轻声问,仿佛完全洞悉兰絮的一切想法,而后继续道,“在我眼里,黑豹还在森林里,云雾缭绕,他骑在马上,想射杀那只黑豹。”
怎么会?兰絮想起阮乌的话,瞬间头皮发麻,难道只有她看得见真实的境况?
兰絮脑中一刹那电光火石,几乎是刹那间,那两座盛满清酒的鼎迅速抓住她的视线,为了避免被身后两人察觉出异常,兰絮也低声答道:“酒有问题?”
话一出口,兰絮便看见姜扶楹的唇角弯了弯,像是赞许一般。
她早就知道?!
兰絮惊讶之余,仍是困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喝那盏酒?”
锋利的刀刃划破黑豹油亮的皮肤,黑豹愤怒地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跪趴下去,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阵阵悲痛的咆哮。
刀刃顺着男人的手划至颈部,在兰絮回头的刹那,忽然随着一声暴起的怒吼,男人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兰絮还没反应过来,姜扶楹已经率先挡住了她的眼睛。
鼻腔竟然能分清比之前更凝重的血腥味,紧接着,兰絮听见清脆的刀落地之后“咚”得一声,像是圆形重物忽然落地而后滚落的声音。
她看不见楼下情形,但方才黑豹濒死之际却猛地暴起咬在男人脖子的情景不停在眼前回放,她手控制不住地微颤,身后的两人想要起身看看情况被姜扶楹勒令坐在位置上。
戴着豹首面具的头颅从圆台上滚落到台下人脚边,那人方揽着美人起身想寻个地方办事,猝不及防一脚踢上那圆滚滚的东西,正不耐烦,低头一看,昏昏沉沉间恍惚看见血肉模糊的截面。
“啊!”那人失声尖叫,弓着身,手颤个不停,指着那头,拼命喊着。
“死人了!死人了!”
“袁捕头吵什么吵!死什么人死人!这是牧奚坊!你看到的都是幻术而已!”
“不是!不是!真的死人了啊!”
姓袁的捕头被这一下吓得不管什么酒都醒了,指着那头抓着人就喊,旁人美人在怀,哪里管的着什么死人不死人,只嫌他别坏了自己的好事。
眼看没人信他,袁捕头想把那证物拿过来,定睛去找,地上却空无一物,方才袅袅婷婷的舞姬扑了满怀,嗔怪道:“袁大人真是喝多了!怎么见着个绣球就说死人了,莫不是想甩了我,去找小玉!”
“绣球?什么绣球?”
袁捕头一头雾水,顺着舞姬的手一看,果真在角落看见一个破旧的绣球,再一抬头,圆台上依旧是云雾缭绕,黑豹仍在林中奔跑。
难道……真是他的错觉?
姜扶楹冷眼看着台下,原来的尸首早就被人拖下去,新的小厮戴着狐狸面具,继续开膛破肚,那一击已经用尽了黑豹最后的力气,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刀刃挑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皮肉。
姜扶楹仍然没有放下手,兰絮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问道:“怎么了?”
她有些焦急,但想到那血腥的场面仍心有余悸,她不知道姜扶楹眼里所看到的是否是真实情形,她喝了酒,却能恰时地挡住那血腥的一刻,但无论什么时候,姜扶楹好像总能游刃有余,这让兰絮微微放下心。
“端旼。”
兰絮偏头,只能看见她神情认真地注视着楼下。
或许是在看那只临死前也要拼死一搏的黑豹,兰絮的直觉告诉她。
……
“四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