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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山寺焚心逢劫后 私藏风月赠 ...

  •   夜风滚烫,卷着漫天灰尘扑在脸上,烫得人眼眶生疼。

      不会的,既然五年后成黔好端端地活着,就不会死在这里。

      江浸月用指甲盖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指腹,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万一呢,蝴蝶效应,因为她的到来,因为她的到来所以人死了。

      江浸月往前迈步,腿是软的,跟两根面条似的。

      火势又大了,冲天烈焰舔舐着古寺飞檐,木梁坍塌的轰隆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隐隐发颤。

      “表哥!姨母,表哥还在里面!”
      “快!快来人!救火!!”
      “火都烧成这样了,哪里还有活路?”
      “这么大的活,谁敢进去?”
      “寺里梁柱尽数燃塌,进去可就是尸骨无存啊!”

      救火!
      对!救火!

      江浸月骤然想起,潭柘寺依山依溪而建,后山不远处便有一条潺潺溪流,活水充沛,是眼下唯一的水源。

      可众人仓皇出逃,无人携带水桶器皿,空空荡荡的山道上,连一件盛水的器物都寻不到。

      远水难救近火,可此刻,哪怕是近水,无器盛取,依旧是杯水难济车薪。

      焦灼与慌乱再度攫住心神,江浸月飞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人群、山道、草丛,死死搜寻着可用之物。滚烫的烟火风持续扑面,熏得她眼眶发红、连连呛咳。

      忽然,她眸光一定。

      山道旁停放着几辆香客上山乘坐的竹编肩舆,肩舆两侧挂着厚实的粗布帷幔,层层叠叠,布料密实厚重。

      有了!

      江浸月再不迟疑,踉跄着扑上前去,指尖死死攥住粗布帷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撕扯。

      布料坚韧耐磨,她指尖被勒得发红,方才被火星烫伤的掌心再度撕裂般疼痛。

      人在危机时刻的潜力似乎是无穷的,她咬牙奋力拉扯,硬生生将整块厚实帷幔从肩舆上扯了下来。

      “乐盼!快!随我去溪边!”

      “大家若是有力气也麻烦一同帮忙灭火!”

      她回头急唤惊魂未定的小丫鬟,招呼上其他人,提着沉甸甸的粗布帷幔,拼尽全力朝着后山溪流方向狂奔。

      在场多是女流,存有力气的少之又少,成家的家仆听从成母的吩咐也连忙跟上来打水救火。

      山路崎岖凹凸,夜风猎猎吹动衣袂。

      江浸月只觉得自己边跑边摔,边摔边跑。

      但她不能停。

      溪水潺潺,清凉透彻,在燥热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可那一片片湿透的布帛,落在翻涌的火舌之上,也并不能压下太多,只有边缘几处火势弱了。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里,漫天赤红的烟火深处,一道挺拔孤峭的黑影,骤然冲破层层浓烟,踏火而来。

      是成黔。

      他的衣袍尽数熏黑焦卷,袖口燎得残破不堪,额角血痕蜿蜒,满身烟灰尘土,狼狈至极。
      掌心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册,被他死死护在怀中,完好无损。

      江浸月在看清他安然身影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溃散,眼前骤然一黑,双腿彻底脱力,她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那一日,晚风滚烫,烟火漫天。

      大火烧了整整两日,才灭了干净。

      -

      潭柘寺这场漫天大火,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金蝉脱壳”。

      南洋外邦势力暗中布局,派智空伪装得道高僧入主潭柘寺,借古寺清名掩人耳目。

      他以卜算解惑、讲禅渡人为名笼络京城权贵、世家眷属,借着香火布施的由头大肆敛财,暗中替外邦洗白走私赃银、传递边境密讯、接应偷渡奸细人手,想要将这座佛门古刹,彻底改造成外邦渗透大靖京城的隐秘巢穴与中转据点。

      他们行事隐秘、从未露馅,积累了大量走私账目、人员密册等核心罪证。

      不知道为何,近期朝廷巡查力度骤增,边关渡口层层设防严查,他们的走私通路屡屡受阻,隐秘据点随时可能暴露,数年经营的势力网络濒临倾覆。

      为了彻底销毁所有罪证、抹除渗透痕迹,借今夜宾客尽数留宿、夜深人静的时机,四处泼洒油脂、堆放柴薪,蓄意纵火焚寺。

      他们本意是想要三更天的时候借大火吞噬一切,焚毁密册账目、抹杀所有人证物证,事后借后山密道潜逃,彻底脱身,完美掩盖滔天罪责。

      哪知道会被人听到,因为江浸月的出现,这场阴谋提前暴露,成黔直接将消息传到了京中,很快便来人查抄,部分要被销毁的罪证也被成黔提前拦下。

      “成兄,你这次可是大功一件,陛下早朝还夸你来着。”李博拍了拍成黔的肩膀。

      陈习德让他轻些,“秉钧身上的伤还未好,你别下这么重的手。”

      “哎,不说我都忘了,秉钧您无碍吧。”

      成黔道,“修养几天便可痊愈。”

      “你说你,非要逞强去拿罪证,被那歹人砍了几刀,办案固然重要,可得先保住性命才是!”

      李博也是好意,成黔未辩驳,“是,我知晓了。”

      “大人,有位姓江的大人说是您得同僚,前来探望。”下人前来禀报。

      “江大人?”朝堂之上姓江的屈指可数,李博率先出声,“江承宇?秉钧你跟江尚书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竟然亲自登门?”

      成黔也觉得奇怪,“应该不是他。”

      “也对,江尚书何等身份。”李博又道。

      “瀚诚!”陈习德用手肘怼了一下李博,“那咱们就先回吧,江大人前来可能有要事。”

      二人从成黔房间离开,李博略微遗憾,“我还想看看是不是江尚书呢!”

      陈习德道,“是不是江——”

      “嘘——”李博拉住陈习德躲在廊亭旁的树后。

      “江大人,这边请。”小厮领着“江大人”从走廊过来。

      待二人看清“江大人”庐山真面目,皆是愣怔。

      “原来是这个‘江大人’啊。”李博摩挲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陈习德揉了揉脑袋,“怎么会是她?”

      -

      成黔早已将自己收拾整齐。

      “大人,江大人来了。”

      成黔眸光微抬,看清来人的刹那,语速微顿:“好。你先退下。”

      “是。”侍从躬身应声,悄然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袍,长发尽数高束,衬得眉眼清亮利落,身姿纤挺俊俏,活脱脱一位风姿卓绝的少年郎君,半分寻常世家闺秀的温婉模样都无。

      隐隐想过会是她,但几率甚微。

      “江浸月。”成黔艰难开口,“你怎么来了?”

      “什么话,将我过来难道不觉得欣喜吗?”江浸月鼓了鼓嘴,抱臂坐在案几前。

      “你独自前来的?”成黔追问

      “对啊,不然还真让我爹过来?”江浸月挑眉道,“你想见真正的江大人?”

      “并非此意。”

      成黔想想,她确实只能以这幅模样来成府,若真是以江大小姐的身份,实在不像样子。

      静默片刻。

      “怎么一句话不说?不欢迎我?”江浸月废了好大一番功夫过来的,他这幅木讷样子实在是让人捉摸不清,“你府上有别的客人?”

      江浸月试探开口,“我打扰到你了?”

      “自然不是。”成黔摇头,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潭柘寺外的那一幕,时至今日仍清晰镌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漫天燎原火海前,烟火漫天、热浪灼人,她小小一个人,不顾安危、不惧烈火,衣衫沾满尘灰、发丝凌乱蓬垢,拼尽全力提着浸水的布帛冲向火场。

      内心中涌起的滔天巨浪不予言说。

      只是究竟为何,他不明白,他不相信江浸月所谓重新认识的鬼话,那为何从前多次,她没说过重新认识,转折是从哪里开始?

      她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他吗?

      那些看不明白的,情愫,牵挂,思念,愧疚,是为了他吗?

      万千疑虑盘旋心底,终究无从开口。成黔斟酌良久,千言万语压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问询,“可曾用过膳?”

      江浸月点点头,“这都什么时候了,自然是用过了。你伤好些了吗?”

      “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成黔在她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日你晕厥,大夫说是惊吓过度,这几日好些了吗?”

      “早就没事了。”江浸月轻轻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问道,“对了,潭柘寺的案子,如今查得如何了?”

      “人证物证俱已移交刑部,依规严办。”成黔语气沉稳,“你放心,这伙通敌作乱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江浸月微微颔首,视线轻飘一侧,似在回想当夜情景,迟疑着开口,“你搜查罪证之时,可有查到一种迷幻心智的药物?能让人神志昏乱、性情恍惚,且极易成瘾。”

      成黔闻言,眉心骤然一蹙,细细回想当夜查获的所有证物,语气审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当夜我在墙外偷听,隐约听见他们提及几句。”江浸月含糊带过,指尖不自觉轻摸鼻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是我当夜太过慌张,听岔了也未可知。”

      她自然不敢直言,这药物的线索,是她从前世成黔书房留存的密档中窥见的。如今细细思索,或许当年智空一案,与数年后的智博之乱,本就是两桩独立的纠葛,并无关联。

      “那日你向我复述内情,并未提及此事。”成黔眸色微深。

      “当夜局势凶险,我满心慌乱,许多细节都记不真切了。”江浸月坦然解释。

      成黔沉默颔首,并未再多追问。

      那日事后,他上报案情、梳理供词,全程都未曾提及江浸月也曾身处险境。一来是忌惮南洋余党报复,二来刑部办案严苛、手段狠厉,牵扯外邦密案凶险万分。她是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纯粹无辜,不该被卷入这般黑暗漩涡,更不该受半分盘问折辱。

      “此事凶险莫测。”成黔抬眸看向她,语气郑重严肃,“往后无论在何人面前,都不要再提及。一旦泄露,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江浸月抿紧唇瓣,认真应声,“我明白,定然守口如瓶。”

      见他放心,江浸月方才眉眼舒展,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红色木匣,轻轻推到他面前,“对了,我今日专程过来,是给你送这个的。你火场耗损气血,正好用来补养身子。”

      成黔抬手打开木匣,一抹温润的药香扑面而来。匣中静静躺着一株人参,品相绝佳、肌理饱满,一看便是年岁逾千年的珍稀好物,价值不菲。

      “不必。”成黔合上木匣,推回,“不过一点皮肉外伤,无需这般贵重之物,太过浪费。”

      “我给你的,你便收下。”江浸月语气微硬,带着几分执拗,“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是执意不要,索性扔了便是。”

      “我本就无大碍,不必这般进补。”成黔依旧推辞,“你拿回去妥善收好,日后若有急需,还能派上大用场。”

      见他再三推拒,一副固执到底的模样,江浸月轻啧一声,无奈又好笑。

      “这样。”她退了一步,软声折中,“那你便先帮我收着,权当替我保管。日后我若有急事、或是需用之时,再来找你取,可好?”

      话已至此,成黔再无推辞的理由。再三推阻反倒显得刻意矫情,他只得微微颔首,“好。”

      目的达成,江浸月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你身子无大碍,我便放心了。我先回府,改日再来看你。”

      “好。”成黔应声,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江浸月脚步微顿,垂眸看向案上的紫檀木匣,像是随口叮嘱,轻声补了一句,“这株人参,你切莫拿去赠予旁人、挪作他用。这本是......留作嫁妆的物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山寺焚心逢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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