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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烬火漫庭惊客梦 孤心伫立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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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绮予?怎么会是她?
江浸月心头猛地一震,她来京城了?成黔也来了?怎会偏偏此刻来到潭柘寺?
周绮予这个人,江浸月之前见过几次,其实印象不深,只是她长得漂亮,再加上状元表妹的名头,更惹人关注。
她此次回京,难道是要同成黔议婚?
京中的确有过传言,成黔金榜题名、高中状元,龙心大悦的帝王有意将安乐公主指婚于他,成黔却以家中早已定下婚约为由,委婉推辞。
那时她方才知晓,成黔的婚约对象,正是他的表妹周绮予。
可依照往后五年成黔亲口所言,他与周绮予之间素来毫无男女情意,这纸婚约终究从未成真。
周绮予又牵扯到苏家,身后纠葛繁杂,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那场虚实交织的噩梦骤然浮现在脑海,梦里她手握匕首,伫立在周绮予冰冷的尸身旁,画面凄厉晦暗,回想起来依旧叫人后背发凉。
而今活生生的人就立在眼前,方才一时猝不及防才心绪大乱。
转念宽慰自己,眼下一切悲剧尚且未曾发生,她手握往后数年的旧事脉络,只需步步审慎、多加提防,不必这般紧绷心神,如同大敌当前一般。
暮色渐深,母女二人今夜留宿潭柘寺后院禅房,明日一早要随众人听大师讲禅,便没有折返城中。
江浸月饭后消食,却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熟稔交谈。
“我乏了,乔诩,你若想四处逛逛,便让秉钧陪你走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浸月耳朵动了动。
“母亲,我尚有公务待理,今夜需即刻回城复命。”
“你不是今日休沐?回去什么?天色已晚,山路难行。”长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勒令,“你且留下,陪着你表妹四处逛逛。”
成黔微微停顿,“夜深寺静,多有不便,表妹不如早些回房歇息。”
隔墙听闻这番对话,江浸月心头微紧,不愿此刻上前碰面徒惹尴尬,当即悄然侧身避入廊柱阴影之中,待成家几人转身离去,才敛着心绪,缓步退回自己的禅房。
真是未曾料到,今夜竟会在此处撞上。
不过,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什么!
禅房之内烛火摇曳,微光昏黄,映得一室静谧幽深。
江浸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半分睡意。
她轻声唤了两句,“乐盼?乐盼?”
小丫鬟睡得极为沉酣,呼吸匀稳,毫无应声。
江浸月索性披上衣衫,赤足踩过微凉地板,轻轻抬手推开木门。
她心中憋闷,放轻步履,沿着曲折回廊缓缓前行,借着月色,一边想事情一边向前走。
潭拓寺不大,江浸月本想走到进院处就回去,这条路她相对熟悉,只是走岔了道,再想原路折返时,已经走出很远了。
此处远离主殿,人迹罕至,草木幽深,静谧得有些阴森。
江浸月有些害怕,看见一间厢房亮着灯,便想去问问路。
尚未靠近厢房,屋内便隐约传出压低的私语声。
口音晦涩怪异,生硬拗耳,绝非中原官话,分明是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南洋俚语。
江浸月心头骤然一沉,立刻敛息静立,闪身躲进参天古木的浓荫深处,屏息凝神细听。
断断续续的字句,顺着夜风清晰传入耳中。
“货船已至渡口……”
“香火银两尽数输送……”
“今夜便是极好的机会……”
零碎话语串联成片,原来这突然声名鹊起、号称卜算无差的智空大师,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怪不得白日大殿听禅之时,她看那智空大师看似禅理通透、气度超然,可字字句句皆刻意迎合香客的贪念与期许,话术圆滑蛊惑,全然无半分佛门淡泊名利、清净无为的风骨。
他假借潭柘寺佛门清净地为幌子,暗中勾结南洋境外势力,以香火布施为遮掩,私通货船、输送银两、互通秘讯。
此地是对方经营许久的巢穴,暗处不知藏着多少人手,她孤身一人,一旦暴露,定然难逃凶险。
她屏息静待片刻,直至屋内交谈声彻底消散,院落重归死寂,才打算悄然退走。
可就在她转身欲退的刹那。
一道黑影骤然从墙角暗处逼出,一张惨白阴鸷的脸骤然凑近,几乎贴在她眼前,眼神阴冷可怖。
“姑娘,好奇心害死猫啊。”他口音很重,说起汉话来格外撇脚。
啊啊啊啊啊!!!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江浸月头皮骤然发麻,差点咬掉舌头,来不及思索,转身拔腿便逃!
夜风凛冽,乱草绊脚,她慌不择路,身形踉跄,跌跌撞撞撞向回廊立柱,肩头狠狠磕碰,一阵钝痛袭来。
身后脚步声急促追近,杀机迫在眉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从暗处探出,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拽入幽深暗影之中。
下一瞬,温热的掌心死死捂住她的唇,隔绝了她所有惊呼声。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她本能挣扎,四肢绷紧,拼命扭动身躯,心底惊惧滔天。
耳畔,一道清冽低沉、熟悉到入骨的嗓音,贴着她耳畔低低响起,带着安抚,亦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是我。”
熟悉的声线,温热的掌心,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江浸月浑身一僵,所有挣扎骤然停滞。
她缓缓抬眸,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是成黔。
他竟未走。
白日廊下,她自以为隐蔽地藏身柱后,避开成家众人,却不知那一幕,早已尽数落入成黔眼底。
“嘘,跟我走。”
成黔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手臂微收,半揽着她的腰身,带着她矮身闪身,悄然躲进一旁闲置的厢房。
屋内未掌灯火,四下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密闭的空间透着丝丝阴冷。
可身侧立着成黔,他身姿挺拔沉稳,自带一身安定气场,方才萦绕心头的恐惧,竟一点点消散无踪,漆黑的陋室也不再让人胆寒。
周遭静得只剩二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成黔压着极低的声线,沉声发问,“那人为何追你?”
夜色滤去了他平日的温和,只剩办案时的审慎冷肃。
江浸月定了定慌乱的心神,不敢有半分隐瞒,将方才在偏院墙外听到的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地和盘托出。
屋内静默片刻。
“你胆子倒是大。”
成黔无奈轻叹,语气里裹着一丝浅淡的嗔责,更多的却是后怕。依旧压着嗓音,生怕外泄半分动静,“孤身夜探险地,若我方才迟来半步,你可知后果?”
江浸月自知理亏,垂着眸,乖乖点头,“知道知道,我下次再也不乱跑了。”
成黔眸底的冷硬稍稍松动,语气依旧郑重,“在这待着,贴紧墙根,捂住口鼻,藏好身形,哪也别去,切莫发出半点声响。”
“嗯。”江浸月应声,依言挪到内墙角落站定,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沉寂片刻,她突然想到刚才那几人的对话,开口问询,“方才我听闻那些人今夜就要动手行事,你此番前来,带了多少人手?”
成黔眉头微蹙,“你安心在此躲藏,切勿出声,我去周遭查看一番,片刻便回。”
“好。” 她只得安分应下。
密闭黑暗的厢房,耳边唯有隐约的夜风穿林声响,心始终悬在半空,惴惴难安。
没过多久,寺院西侧偏院陡然炸开一阵纷乱嘈杂的奔走动静,桌椅木箱被狠狠摔砸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刺耳惊心。
滚滚浓烟顺着窗缝涌入屋内,刺鼻焦糊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动手了?!
江浸月推门冲出,她边跑边喊,“走水了!寺院起火了,大家快走!”
这么浓的烟,就算不被烧死,也很容易在睡梦中被呛死。
救人!!
此地距离后院落脚的禅房本就不远,她借着火光映照的微弱路径一路疾奔,掀开门帘冲进屋内,伸手用力摇醒睡得正沉的乐盼。
小丫鬟骤然被惊醒,望见漫天烟火与缭绕黑烟,瞬间吓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
浓烟滚滚遮挡视野,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得脸颊阵阵发烫。
江浸月强压下胸腔里的闷呛,凭着方才夜里闲逛熟记的寺院街巷脉络,刻意绕开火势最盛的主殿区域,穿梭在烟火交错的回廊甬道之中。
她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扬声呼喊四散奔逃的众人,收拢慌乱奔逃的宾客,让老弱妇孺先跑。
混乱间,一道稚嫩的哭喊声突兀传来。
“奶!奶!”
牙牙学语的稚童跌坐在滚烫的地面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年迈的老妇被倾塌的木柱压住腿脚,动弹不得,只能忍着剧痛,一寸寸艰难地朝着孙女的方向爬行,嘶哑哭喊,“我的孙女……救命啊!求求谁救救我的孙女!”
天杀的智空,怎么诓骗了这么多老人孩童!
江浸月当即抬手扯下衣襟裹住手掌,俯身奋力挪开沉重的木桩,粗粝的木渣与飞溅的火星狠狠灼烫掌心,尖锐的痛感直击神经。
她扶着脱力虚弱的老太太,让乐盼抱起孩子。
一路辗转穿梭,终于寻到侧门,此处远离起火核心地带,没有烈火阻隔,是眼下唯一安全的生路。
待多半宾客都平安踏出寺院,站在开阔清冷的山道之上,众人惊魂未定,纷纷回头望着被烈火吞噬、火光冲天的潭柘寺,心有余悸。
人群安稳落脚之后,江浸月下意识环顾四周,寻遍众人身影,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人群之中有成母和周绮予,但没有戚怀安。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周绮予身前,轻声询问,“冒昧问一下,方才承蒙成公子伸出援助之手,我想向他道谢,他人呢?还未出来吗?”
周绮予望着熊熊火海,眉眼间满是焦灼与惶恐,声音微微发颤,“表哥……表哥他方才说去找人,又折返冲进火场去了!”
夜风裹挟着火场的燥热扑面而来,她心口骤然一紧,一股窒息般的恐慌猛地攫住五脏六腑,方才救人之时强撑起来的镇定轰然崩塌,指尖瞬间冰凉,身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