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别岸灯阑情暗许 孤衾梦扰影 ...

  •   下船,二人并肩缓步前行,中间只隔了堪堪一拳的距离。

      江浸月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之上,脚步放得极慢。

      四下寂然,谁都没有开口。

      这般安安静静,不言一语,只并肩慢行的时刻,实在难得。

      江浸月心底忽然生出一点怅然。

      她的愿望其实简单得可怜,简单到若是说出口,大抵旁人都不会相信。不过是阖家安稳,与心爱之人相守,一日三餐烟火寻常;穿合意的衣衫,尝可口的吃食,闲时便这般漫步长街,随意闲逛,便算得人间圆满。

      很难说清这究竟是何种心绪。
      此刻的成黔,和五年之后的不同,但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如果她彼时,也能这般心无芥蒂地说声,往日如过眼云烟,从今日之时,重头再来,便好了。

      好在,如今,也不算太晚吧。

      夜幕降临,江浸月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嗯。” 成黔抬眼望向她。

      行走间衣袂偶尔相擦,距离近得带着几分难言的缱绻。

      成黔微微垂首,河面粼粼水光落进江浸月眸底,漾开点点碎光。

      暮色沉沉四合,街边灯笼次第燃起,光影摇曳,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江浸月蓦然忆起当年亡命奔逃,成黔身负重伤,低声道出那句 “我心悦你”的光景。心口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一阵阵发烫。

      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将那只装着木雕琼楼的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再抬眼看向成黔时,眼底还留着一层未散的柔辉,“今日多谢你前来赴约,也多谢这份生辰厚礼。”

      成黔立在石阶之下,衣袍还沾着雨后未散的湿凉,沉沉眸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做工粗拙,你不嫌弃便好。”

      “怎么会。”江浸月心中念起年少时,他送她的那枚木雕海棠。那时自己懵懂任性,白白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她神色郑重,轻声道,“我会好好珍藏的。”

      成黔微微上前半步,轻轻颔首,“嗯。”

      “那我,便回了。”江浸月唇角浅浅弯起,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好。”

      她脚步顿住,没有即刻登车。

      成黔亦立在原地,不曾挪动分毫,两两相望。

      恰在此时,身侧灯笼骤然亮起,暖光扑落,尽数映进彼此眼底,氤氲出一层暧昧朦胧的氛围。

      二人皆是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
      江浸月抿了抿唇,浅浅一笑,“那我便上车了,可要捎你一程?”

      成黔轻轻摇头,“不必,我尚有公务要处理。”

      他静静望着江浸月走向马车。车帘被掀起一瞬,江浸月下意识回头,恰好撞进他的视线,又倏然缩回车内,那模样,竟有几分惹人失笑的慌乱。

      成黔目送马车缓缓驶远,其实他哪里还有什么要务。

      只是心底乱得厉害,千头万绪,翻涌不休。

      -

      江浸月做了一个梦。

      依旧是那河边,与成黔并肩而行,只不过二人谁都未曾说要离开,成黔靠近,再靠近。

      成黔垂眸看着她,他的眸光比白日里沉了太多,黑沉沉的翻着浪,指尖擦过她的下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按捺了多时的滚烫。

      低头,眼底意味不言而喻。

      江浸月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抬头。鼻尖萦绕着他衣上混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一寸一寸钻进肺里,扰得人心神荡漾。

      气息落下来。

      如河面忽然掀起的巨浪,连带着温热的,缓慢地,侵略性十足的吻,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呼吸。

      江浸月的指尖微微发颤,无意识攥住了他衣袍的下摆,想躲,又想逃,脖颈被一只手轻轻扣住。暖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肌肤,顺着后颈的弧度慢慢摩挲,将她所有的闪躲都笼进怀里。

      “江、浸、月!”

      一道声音从岸边传来。

      不!
      从河里传来。

      一个高大身影破水而出,“离开我才多久,这么快身边便有新人了?”

      成黔铁青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异常,砸在江浸月心口。

      她艰难开口,“成...黔?”

      他是成黔,那面前这人是???

      江浸月猛地回头,一张别无二致的脸。

      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

      “他是谁?”
      “他是谁?!”

      二人同时开口。

      下一秒,河面忽然翻起惊涛,腥风卷着血气扑来,惊涛拍碎了漫岸灯火,也将三人狠狠冲开。

      “江浸月。”河中的成黔一只手上前,试图抓住江浸月。

      江浸月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捞到满手冰凉的水,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河面掀起的巨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江浸月猛地睁眼,惊得一身薄汗,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纱,在帐顶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痕。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额角沾着一层薄汗。

      她缓了好一阵,才抬手按了按心口,那惊悸的滋味太过真实,竟让她半晌回不过神。

      她伸手掀开薄被坐起身,摸索着点了案头的灯,暖黄的光缓缓漫开,落在手边案上那只精致的木盒上。

      盒盖半掩着,那座木雕琼楼安安静静立在里面,飞檐翘角都刻得清晰分明。江浸月指尖轻轻抚过木盒光滑的外壁,心口缓缓安定下来。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她心里面觉得同现在的成黔好,就是背叛了五年之后的成黔?

      江浸月舔舔嘴唇,大的小的分明都是同一个!瞎作什么妖!

      -

      “小姐呢?”石青走到廊下,向正在门边侍弄花草的和盈问道。

      “在里屋。”和盈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垂手应道。

      她心底暗自憋闷,不知小姐从何处寻来这粗鄙丫鬟,气焰高涨,要骑到自己头上来了。近来小姐待她,也远不如从前那般亲近,叫她心中郁郁。

      石青并未理会她的心思,脚步匆匆,径直掀帘进了里屋。
      “小姐,有眉目了。”石青面上难掩喜色,自怀中取出一枚麒麟纹玉佩。

      “别急,先喝口茶。” 江浸月将一盏清茶递到她手中。

      石青接过茶盏,匆匆抿了一口,方才开口,“我托从前相熟的一位当铺小哥打探,他曾见过一枚麒麟纹样的玉佩,形制大致与此相仿,只是不能复刻得分毫不差。那人只问过这玉佩的典当作价,最终却并未当真当掉。那小哥对玉佩的料子印象极深,是江南专供的暖玉,寻常人家根本无缘得见。”

      “十余年前,此种玉料一度盛行,只是产量稀少,日后愈发难得,如今大多只供内廷宫闱。”

      江浸月敲了敲桌几,思索。

      十余年前盛行此玉,王公贵胄,富庶世家皆有可能持有。

      若是出自宫中……

      白昔冰的那位负心人,是宫里的人物?

      帝王年岁已高,几位皇子尚且年幼,如此说来,便只剩诸位王爷。

      摄政王、靖王、静安王、福王。

      静安王与福王久居封地,论年岁,靖王与摄政王嫌疑最大。

      江浸月当即吩咐下去,派人暗中查访几位王爷过往的江南行迹,无论明旨公差,还是私行游历,多往市井坊间打探,总能寻到一星半点痕迹。

      她取出银钱交于石青。

      石青识得人多,又通晓武艺,行事利落,不易留下把柄,交由她去办最为稳妥。

      “还有一事,已然办妥。”石青又取出一纸地契,神色略带几分犹疑,“小姐,这处地界偏僻,土质贫瘠,您当真不再斟酌一番?”

      石青心底实在费解。
      今早小姐交代的两件差事,第一件尚可理解,第二件竟是命她买下这么一块荒地。此地远离京城,土地瘠薄,根本种不出庄稼,实在猜不透小姐用意。

      江浸月拿过地契细细查验,确认契约无误,提笔落字,“拿好,去官府办妥过户手续。”
      “是。”石青不再多言,领命退下。

      江浸月望着石青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多亏当初成黔为她挑了这样一员得力人手,否则自己手下当真没有可用之人。

      “对了,石青。”

      石青听到她吩咐,又折返。

      “你稍后再去遴选六名护卫,要懂武艺,品性敦厚质朴的,安置到那处地的宅院中,先命他们翻整土地。”
      “嗯,奴婢记下了。”石青应声。

      江浸月买下这片荒地,自然不是为了务农耕种,此处于她,另有大用。

      买地的事格外顺利,查探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几位王爷虽都有江南之行,却全是近年间的踪迹,再往十余年前追溯,市井之中早已寻不到半分线索。

      若是当年乃是奉旨南下办公,凭她如今的身份,根本触碰不到朝堂卷宗,无从查证。

      线索就此彻底断了。

      偌大一座京城,竟寻不到这枚麒麟玉佩的下落。

      接连几日,江浸月日夜思虑此事,心中焦灼,口角生了疮,但凡沾一点咸食,便刺痛难忍。

      “叫大夫开几副汤药,几日便能痊愈,现下秋老虎肆虐,天气燥热,最易上火。”江母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夹了一筷青菜。

      江浸月实在怕苦,连忙推脱,“不必了,快要好了。”

      “过几日,你随我去潭柘寺上香。”

      往日家中礼佛,江母向来都是去梵音寺,此番忽然要去潭柘寺,倒叫人意外。

      江承宇也随口问道,“怎么不去梵音寺了?”

      “听闻寺里来了一位大师,卜算吉凶极是灵验。” 江母眉眼带着期许,“我要前去拜一拜,保佑你仕途顺遂,也求月儿觅一门上好姻缘。”

      江承宇颔首,“月儿前些时日不是落水便是染恙,去烧香祈福也好,多带上些仆从护卫。”

      “我晓得。”

      大师?

      江浸月心头一动。
      她想起曾在成黔书房见过的卷宗,莫非那智博,便是此时现身?

      “母亲,潭柘寺那位大师,法号是什么?”
      “好似唤作智空大师。”江母记忆并不真切,“到了寺中便知晓了。”

      潭柘寺往日香火远不及梵音寺鼎盛,可自打这位智空大师到来,慕名前来的香客便络绎不绝。

      智空,智博,一字之差,只可惜她没见过本人的样子,不然没准真能将后世那出害人的案子扼杀在摇篮里。

      江浸月暗暗思忖,拾级而上,抬眼之间,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容撞入眼帘。

      江浸月怔住。

      “发什么呆?月儿,快些跟上。”

      江母捐了一大笔香火银,如愿得以拜见那位传闻神通广大的智空大师。

      大师所说的话,句句戳中江母心事,听得她连连颔首,不住赞叹说得极是。

      江浸月却全然无心听禅。

      只因方才那一眼望见的人,分明是周绮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别岸灯阑情暗许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