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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画舫听雨祛尘惑 霁光临水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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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漫河,烟波层层叠叠铺开。
当那抹清挺白衣撞入眼底的刹那,江浸月心头积压的忐忑与落空尽数散尽,像是骤雨初歇,天光破雾。
她眼眸骤然亮透,盛满细碎惊喜,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成黔!你竟还没走?!”
船家适时上前,躬身问询,“姑娘可要登船?”
“要!我上船!”
江浸月再不迟疑,轻提裙摆,利落跃上船板,回身对着岸边的石青轻声吩咐,“你在马车旁候我便可,不必相随。”
船身微微一晃,稳稳载着她入了烟雨深处。
半个时辰之前,长堤细雨淅沥,行人散尽,满岸清寒寂寥。
成黔独立堤边,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边角微卷的素笺,眸底沉沉,辨不清心绪。
雨丝沾湿他的鬓发衣袂,微凉入骨。
小贩上前劝他买伞避雨,他本欲摇头离去,心底却莫名滞涩。
终究是鬼使神差,他开口轻声道,“留一把。”
五文钱换一把油纸伞,他撑着伞踏上空荡画舫,静坐船中,静听雨打船篷的细碎声响。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等候的缘由。
雨落得缠绵纷乱,心事亦如这漫天烟雨,杂乱无章。或许是心底尚存一丝期许,或许是偏执一念。
万一,她只是被琐事耽搁,晚些便来。
他便再等一等。
船舷轻晃,江浸月缓步走近,发丝被细雨濡湿几缕,软软贴在光洁颊侧,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歉疚,“对不住,我来晚了,府中琐事缠身,耽搁了许久。”
成黔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抬眸声淡,“你寻我,何事?”
江浸月闻言猛然一拍额头,懊恼低呼,“糟了!我今日去尚品轩看中一件青袍,本是买来送你的,临走竟全然忘了带上,下次见面再给你罢。”
船篷狭小逼仄,她微微一动,肩头便险些相触,二人衣袂相挨,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意。
成黔几乎能感受到身侧人带着淡淡水汽的体温。
他向另一侧移了移,默然抬手,将身侧一只精致木盒递到她面前。
江浸月微怔,抬眸,“给我的?”
“嗯。”成黔微敛眉眼,轻咳一声掩去些许不自在,“生辰礼。”
江浸月的生辰尚且未到,她那日只是随口一说,不承想,他竟真的备了礼物。
她掀开木盒,一座木雕琼楼玉宇静静地卧在盒中。
刀工细腻绝伦,飞檐翘角层层错落,楼台虚实相生,宛若凌空仙阁。最动人的是楼阁之中,还雕着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眉眼纹路清晰精致,分毫皆见用心。
心头暖意轰然漫开,她眼底漾满欢喜,细细摩挲木雕纹路,轻声赞叹,“这是你雕的?真的太好看了。”
他还未说,她竟然知道是他亲手雕刻。
“嗯。”成黔应声。
江浸月珍重地将木雕放回木盒,眉眼弯弯,难掩雀跃,“多谢你,我一定好好珍藏。”
船外雨势渐缓,细密雨丝渐渐停歇,晚风穿帘,送来清新水汽。
她抬眸看向成黔,“我原以为你讨厌我来着。”
成黔抬眸,眸中含着些许疑惑,“此话何意?”
“上巳那日,我失足落水,回头便不见你的踪影。”江浸月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嗔意,“我因此染了风寒,卧病小半月才痊愈,一直以为你见我遇险,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成黔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连忙解释,“我并非见死不救。我那时候……畏水,不太会凫水,所以不敢贸然下水,第一时间便转身奔走寻人施救,只是归来之时,你已被人救起。”兄长死后,他便对水有了恐惧。那次江浸月落水之后,其实他便强逼着自己克服这种恐惧了。
江浸月当然知道,这件事五年之后她已经与成黔说开了,她只是要让如今的成黔知道她之前为什么会对他态度恶劣。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当初弹劾我父亲一事,也是假的?”
成黔眸色骤沉,有些错愕,“我何时弹劾过江尚书?”
“当年朝堂有数名官员联名上书,参劾家父过失,我一直以为是你牵头。”江浸月轻声道,这件事其实江浸月只是听江承宇酒后提过只言片语,后来是江母说有新晋状元,所以她就以为是成黔,现在想来,可能也是个误会。
成黔闻言释然,语气坦荡澄澈,“初入官场,我根基未稳,从不会贸然妄动朝堂之事。那次联名,自始至终与我无关。”
江浸月点点头,“那是我搞错了。”
船中静了片刻,成黔望着她,主动开口,“还有去年秋日,西山遇山匪那次。我未曾独自逃走,彼时我引开山匪,不慎中了一箭,伤势缠身,故而归来太迟,并非贪生怕死。”
“山匪?”
江浸月极力回想,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久了。
过往零碎片段骤然回笼,江浸月恍然记起那日从外租家回来,许是带的东西多了些,竟然被山匪盯上了。她当时身陷险境,久无人援,情急之下,便认定是他弃她而逃,背地里怨怼许久。
“可我当日并未见你身影。”她辩驳道。
“嗯,我听见你骂我贪生怕死的懦夫。”
其实不止,她在外祖母那儿学了不少骂人的话,全都用了个遍。
江浸月脸颊微热,立马打哈哈狡辩,“我那不是以为你独自逃走了嘛!你既然回来了,为何迟迟不现身解释?”
理亏的人总喜欢倒打一耙。
江浸月立即道,“那你之前每次见到我,为什么都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多少银钱似的。”
成黔有些疑惑,“我吗?什么时候?”
他还挺无辜的,江浸月轻哼,“上次在茶楼,上上次在宫道,还有那次在曲江宴,你何曾有过好脸色。”
成黔还真是冤枉。
他闻言微怔,片刻后无奈轻笑,眉眼稍稍柔和,“我素来性情如此,并非针对你。”
江浸月微微凑近,细细端详他的眉眼。
少年眉目清隽骨相极佳,只是削瘦冷冽,又素来冷敛自持,鲜少展露情绪。
这般近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细腻的皮肤、纤长的睫羽。
而成黔目力极佳,亦能看清她眼底的明媚灵动,看清她脸颊细碎的绒毛,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敛眸避开她直白的视线。
“确实如此。”江浸月了然点头,认真道,“那你往后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别总绷着脸。”
说着,她伸出两根纤细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唇角,向上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眉眼弯弯,露出细碎洁白的齿贝,明媚娇艳。
“像这样,多好看。”
她笑起来自然是极好看的,成黔指尖下意识蜷起,喉结轻轻滚动。
残余的一滴雨珠自船篷坠落,砸在木板之上,轻响细碎。
“啪嗒——”
刹那间,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仿若一夜春风,海棠尽绽。
“寻常时日,无甚喜乐。”成黔低声道。
江浸月歪头看他,语气轻快温柔,“怎么会没有?今日雨疏风凉,你我如约相见,静坐舟中听雨观河,便是一桩乐事。”
她眼底盛满细碎星光,絮絮细数人间温柔,“吃到适口的糕点是乐,穿到合意的衣裳是乐,见得山川盛景是乐,与心仪之人相伴,更是人间至乐。”
江浸月这样想着,眼睛弯了弯,两世浮沉,恩怨纠缠,五年之后的苦大仇深都让她快忘记了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每天开开心心吃饱睡睡饱吃的人。
成黔抬眸,眼底清晰映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轻声问询,“那你今日,开心吗?”
“自然开心。”江浸月毫不犹豫地颔首。
少年语声轻柔,落进烟雨晚风里,温柔缱绻,“我亦是。”
“哎?天晴了。”
二人抬眸望向船外,绵绵细雨彻底停歇。
薄云散去,落日破雾而出,一抹浅浅弧光悬于天际,温柔洒落河面。
水雾氤氲缭绕,长河泛着粼粼霞光,远山近水皆笼在朦胧雾气之中,宛若世外仙境,开阔澄澈,洗尽所有尘埃。
江浸月望着此番盛景,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消散,转头认真看向身侧之人,字字诚恳,“成黔,从前诸多误会,是我偏颇,错怪你许久,对不住。”
“该致歉的是我。”成黔回望她,“我对你,亦有诸多误会。”
江浸月眸露好奇,“你对我能有什么误会?在你心中,我是何等模样?”
往日旁人皆道,江家嫡女娇纵任性、不谙世事、空有皮囊、心性浅薄。
皆是刻板印象。
成黔鼻尖微热,不便直言,只轻声含糊,“无甚。”
“不行!”江浸月不依不饶,眉眼清亮,“既然要误会尽数解开,便要坦坦荡荡,你快说清楚!”
成黔无奈,只得如实道出,“早前曾见你当街斥责乞丐,我确实以为你恃贵骄纵。”
江浸月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连连喊冤,“原来是这件事!我做给街边欺压老弱的地痞流氓看的!我斥责完便让乐盼悄悄给了婆婆银两,安顿她度日,你竟是只看了前半段,白白误会我一场!”
“是我片面臆断。”成黔轻轻颔首,眼底满是释然,“皆是误会。”
河上薄雾缓缓散尽,落日霞光铺遍千里水波,天地开阔明朗,一如二人此刻澄澈无垢的心意。
所有隔阂、猜忌、怨怼,尽数随烟雨落尽。
江浸月望着身侧眉目清和的少年,眼底澄澈明亮,缓缓抬手,郑重开口,宛如新生,“既然如此,那便重新认识一番。我名江浸月,字娇榆。”
晚风拂动少年衣袂,他眸含浅光,温声回应,字字郑重,“成黔,字秉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