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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假山冷语轻掷地 满袖春寒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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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
幸好什么?只是一场梦吗?
成黔闭了闭眼,猛地坐起身。
再睡不着了。
他披衣起身,径直去了书房。
烛火亮起,摊开的卷宗上字迹分明,他握着笔静坐许久,才落笔。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成黔便带着连夜整理好的河道水文卷宗,乘车往工部去,对接开春河工的物料调度。
马车行至城南僻静巷口时,迎面有一辆朱红漆的富贵马车停着,车檐垂着素纱。
两车交错时几乎擦着车辕而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冷硬的女声顺着风飘了进来,清晰入耳,“不过是些拦路讹钱的,再挡着路,就直接驾车压过去。”
成黔翻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了一眼,朱红车帘转瞬垂落,瞧不见车内人的模样。
那马车很快调转方向,驶进了另一条巷子,渐渐远了。
成黔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收回目光。
果然是娇养惯了的世家千金,视旁人疾苦如无物,骄纵凉薄。
“停一下。”他掀帘吩咐车夫,“拿些碎银给那乞丐,再告诉她,城南有慈育阁收容贫老,让她往那边去,别在这巷口逗留。”
车夫应声下车,不多时便回转禀报事情办妥。
马车重新辘辘前行,成黔垂眸继续翻看卷宗,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朱红马车里,江浸月正放下车帘,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江浸月吩咐乐盼,“你从后头绕回去,把包袱里的杂粮饼和这串碎铜板塞给那婆婆。别当面给,趁人不注意塞她怀里,再告诉她往东边人多的地方走,别在这巷口待着。”
“小姐方才故意说得那么凶,原来是怕那些泼皮听见?”乐盼接过钱袋,恍然大悟,她就知道,小姐心最善了。
“给了银钱她大概也难留住。”
刚及笄时,她也曾心软接济过一个跪地哭嚎的老汉,转头就被一伙泼皮围上来,说她撞坏了人,讹走了整整二十两银子。
后来她才知道,这一片的乞丐多被丐头把控着,要么是拐来的老人孩童,要么就是泼皮假扮的,当面给的银钱转头就会被搜刮干净,露了富反倒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磋磨这些人。
她方才掀帘扫了一眼,巷口墙角果然站着两个吊儿郎当的汉子,抱着胳膊往这边瞅,眼神黏在马车上。
江浸月捻着袖角道,“你仔细看周围没人再给。”
乐盼点点头,悄摸下了车,绕着巷子转了一圈回去。
那老婆婆是个哑的,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怀里,对着乐盼连连摇头。乐盼左顾右盼见没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匆匆赶回马车上。
马车继续往锦绣坊驶去,江浸月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取了绣好的宴服回程,江浸月捏着绣帕一角,又开始反反复复地纠结。
曲江宴,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了,免不了要应付戚怀安的殷勤、季润溪的小动作,还有平日里那些不太对付的世家贵女,平白添堵;可不去,真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过也不必她纠结,去不去由不得她。
不比寻常春游,太子代天子驾临赐宴,连素来闲散的靖王也陪在身侧,京中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倾巢而出,不少寒门士子也慕名而来,盼着能博个贵人青眼。
或于曲水流觞饮酒赋诗,或在林下投壶射柳。丝竹声、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连水面上都浮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热闹得不像话。
曲江池畔早已搭起连绵的彩棚帷帐,沿岸桃花、海棠开得如火如荼,落英飘在碧绿的池水上,漾开层层碎红。
江浸月穿了一身水碧色齐胸襦裙,肩披素纱,鬓边只簪了支银鎏金步摇。
季润溪跟在她身侧,穿了身款式相近的水粉色衣裙。
戚怀安走在另一侧,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锦衣卫的牙牌,惹得沿途不少小姐频频侧目。
他却只顾着侧头跟江浸月说话,“月儿,前面好像有糖蒸酥酪的,你可想尝尝?”
“不用了。” 江浸月兴致缺缺,目光扫过满园花树,心不在焉。
“那边几个同僚喊我过去叙叙话,顺便去给靖王殿下见个礼,我去去就来。” 戚怀安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子堆,又不放心地叮嘱随行的侍卫,“仔细看好小姐,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你快去吧。”江浸月心里巴不得他赶紧走。
戚怀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才转身大步离开。
江浸月侧目,正好撞见季润溪盯着戚怀安背影出神,眼底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般直白,江浸月暗叹,之前自己真是眼瞎才什么猫腻都看不出,以为季润溪真跟她姐妹情深。
察觉到她的目光,季润溪慌忙收回视线,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怎么了月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一张脸纯良无害。
会演,当真会演,下回生辰不必叫戏班子,搭上台子季润溪便能撑起来一出《双面记》。
江浸月嘴角上扬又拉平,收回目光,“没什么,走了半日脚酸,去前面棚子里歇会儿。”
她打定主意,今日半步都不离开季润溪,总不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惹出事端。
临湖的半山棚里早备好了细瓷碟,盛着糖蒸酥酪、樱桃煎、蜜饯金橘,还有温着的杏酪,都是宴上的制式吃食。
季润溪乖巧地给她斟了盏杏酪,轻声道,“月姐姐先垫垫。方才我瞧着太子的车驾过去了,仪仗可真威风。”
江浸月拈了颗蜜饯金橘含在嘴里,酸甜漫开,“嗯”了一声。
没坐两刻钟,棚外便传来一道娇俏又带着刺的声音,“呦,这不是江大小姐吗?怎么,你的怀安哥哥不在身边?”
这么讨人厌的声音。
江浸月暗暗翻了个白眼。
庄沉燕,太常寺卿家的嫡次女,惯会跟着人起哄架秧子。她身后站着夏清羽,抚宁侯的嫡长女,京中贵女圈公认的首座,素来端着端庄温婉的架子。
之前江浸月便与这伙人不对付。
主要是她们总爱聚在一处嚼舌根,今日说这家小姐品行不端,明日笑那家公子相貌粗鄙,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江浸月看不惯她们假惺惺的做派,加上庄沉燕总拿她和戚怀安打趣奚落,她嘴又不饶人,一来二去便结了梁子。
“燕儿,别胡闹。” 夏清羽上前一步,假意斥了庄沉燕一句,看向江浸月时笑意得体,“江妹妹也在这儿歇着?方才还想着没见着你,正觉可惜呢。”
江浸月懒得跟她们虚与委蛇,只微微颔首,拉着季润溪便要走。
“哎,别急着走啊!” 庄沉燕几步拦在前面,指着不远处的投壶台,挑眉笑道,“正好这边在投壶赌彩头,江浸月敢不敢玩一把?输了的人,就把你头上这支玉簪当彩头,怎么样?”
那簪子京中只一件,是江浸月及笄那年贵妃所赠,她见过江浸月炫耀几次,宝贝得紧。
“燕儿,过分了。” 夏清羽蹙眉劝阻,语气却轻飘飘的,没半分力度。
“怎么,江大小姐不会是不敢吧?” 庄沉燕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挑衅。
换做之前,江浸月早就拍案应下,非得赢了庄沉燕拔了这口气不可。
可此刻她指尖攥了攥帕子,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多少次了,都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勇,耽误了正事。
她冷哼一声,语气平淡,“没兴致,你自己玩儿罢。”
说罢拉着季润溪便出了彩棚,往人少的花林方向走。
庄沉燕愣在原地,挑着眉看向夏清羽,“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她早跳起来了,今日怎么这般怂?”
“许是坠马后转了性子。” 夏清羽淡淡笑了笑,目光掠过江浸月的背影,眼底情绪不明,“走吧,去看看投壶。”
庄沉燕悻悻然去投了壶,十支中了七支,周遭仆从一片叫好。她得意地往江浸月方才的方向瞥,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江浸月真是磕坏脑袋转了性子?近来可安静得很呢。”
“嗯,别胡闹。” 夏清羽点了点她的鼻子,“跟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前面射柳快开始了,靖王殿下亲自主持,去看看?”
江浸月不愿去凑热闹,本想着找个僻静地方待着,待过了正午就回府。可她低头擦了擦裙摆上沾的落花,再抬眼,身侧忽然一空。
她猛地回头。
季润溪不见了。
方才还好好跟在身边的人,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没了踪影。江浸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只顾着躲开庄沉燕,竟没留神身边人。
她拉住一个路过的洒扫丫鬟,急声问,“你可见过一位穿水粉色襦裙的姑娘?跟我差不多高。”
那丫鬟想了想,指了指假山的方向,“回小姐,方才看见有位姑娘往那边去了。”
她提裙往假山方向走。
穿过花林,刚绕过一座假山,就听见戚怀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成黔!我警告你,离月儿远一点!”
江浸月脚步一顿。
假山旁的空地上,戚怀安揪着成黔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脸色铁青,眼底翻着怒意。
成黔眉头紧蹙,一手扣住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冷得像冰,“放手!戚大人酒吃多了,发什么疯。”
他本是被李傅拉着去杏园给太子见礼,路过假山便被戚怀安截住,无端遭了这一通发难。
“发疯?” 戚怀安冷笑,眼底满是戒备与厌恶,“收起你那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几次三番凑到月儿跟前,你安的什么心?”
他暗卫查了好几日,江浸月坠马那日是成黔救的,这个他自是知道,只是后来茶楼偶遇、城外遇雨,次次都有他的影子。
看上去波澜不惊,不争不抢的做派,谁知道暗地里安得什么心思。
成黔闻言,笑笑,笑中带着嘲讽,“戚大人未免多虑,你视若掌珠,旁人未必萦怀。”
江浸月看向成黔,他表情并未有轻视或者不屑,就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事实,才更令人难堪。
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漫过喉咙,漫过眼眶,逼得她鼻尖微微发涨。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才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如今本就不喜欢她,她不是早就知道吗。
她今日来这曲江宴,是为了看住季润溪,不是为了在这里为了一句话矫情伤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