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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枕炉边桃花梦 半霄檐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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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约莫一个时辰,雨渐渐收了势,只剩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黏在风里,天边厚重的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点淡白的天光。
成黔先站起身,对着老汉夫妇拱手作揖。
目光扫过江浸月时,微微一顿,“雨小了,我的图卷工具还在庙里,先行一步。”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方才河中之事,多谢江小姐。”
“等等。”江浸月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急切,“山路泥泞湿滑,你又受了伤,同乘我的轿子回城吧,也好顺路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竟会邀他同乘一轿子,不知道男女大防吗,成黔道,“不必了,我的马就在寺庙附近。”
老汉在一旁递过斗笠,也跟着劝,“这山路刚下过雨,滑得很,你头上还带着伤,骑马颠簸哪受得了。坐轿子稳当,也能歇歇。”
“多谢老伯好意。”成黔接过斗笠戴上,对着江浸月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进了濛濛雨雾里。
背影挺拔笔直,连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江浸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真是倔得跟头驴一样。
好心当成驴肝肺!谁稀罕管他!冻死活该!
“小姐,咱们也动身吧?山里风凉,仔细受寒。”乐盼在旁小声劝。
江浸月冷哼一声,转身扶着她的手上了轿。
轿子里又闷又潮,混着点雨后泥土的腥气。
江浸月靠在软垫上,心里堵得发慌。一会儿气成黔不识好歹,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一会儿又忍不住后怕,想起他被浪卷走时水面的死寂,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唇,她烦躁地揉了揉脸,把脸埋进软垫里。
还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小姐,那咱们还去周家村吗?”轿夫在外头高声问。
“不去了。”江浸月闷声应道,“等天彻底放晴再说吧。”
轿子晃晃悠悠回了城,刚进江府大门,就看见戚怀安正立在廊下等着。
玄色锦衣卫常服衬得他身形英挺,见轿子落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倒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江浸月心里嘀咕,浑身又是泥又是水,狼狈得很,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躺平。
“月儿,怎么弄成这样?听说你出城遇上暴雨了?”戚怀安皱着眉上前,想扶她又怕碰着她哪里疼,语气里满是担忧。
江母也闻声赶了出来,一见女儿浑身湿冷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连忙催着她去后院洗漱换衣,又吩咐厨房熬姜汤。
等江浸月洗去一身泥泞,换了身干爽的月白襦裙出来,前厅里竟多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季润溪。
少女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齐腰襦裙,样式、绣纹竟和她身上这套相差无几。
从前两人交好时,季润溪总说喜欢和姐姐穿一样的,她只当是真喜欢同她亲近,从未多想。
季润溪长相偏寡淡,压不住这般鲜亮的桃色,穿在身上总透着点刻意的模仿。
哪里是喜欢和她穿一样的,分明是知道戚怀安爱这个类型,便照着学罢了。
“月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季润溪笑着迎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她全身,“听江姨说你出城遇上大雨了?怎么好好的想起去郊外了?就你一个人去的吗,还是……有旁人陪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难掩刻意。
戚怀安果然也竖起了耳朵,端着茶的手顿了顿,等着江浸月的回答。
“前阵子坠马总闷在房里,心里发闷,就出去散散心。”江浸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淡,没提半分成黔。
“散心怎么不叫上我呀?”戚怀安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委屈,“这几日我正好休沐,整日都有空的。”
江浸月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季润溪,“你怎么来了?”
“月姐姐你忘了呀!”季润溪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上巳曲江宴眼看就要到了,前些日子咱们一起去珍宝阁打的赤金石榴花钿,还有在锦绣坊定的宴会上穿的衣裳,今日说好一起去取的!我等了你半日不见人,就索性上门来了。”
上巳曲江宴。
江浸月想起来了。每年三月三的曲江宴,是京中最热闹的春日盛会,适龄的世家公子、闺阁小姐都会去游春宴饮,成黔、戚怀安这类新贵子弟自然也会到场,连许多凑热闹的文人、富商也会去。
前世这个时候,她和季润溪好得形影不离,定首饰、做衣裳都是一道去的。
那时京中贵女多围着夏清羽打转,她看不惯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便只和季润溪亲近,只当她是真心相待。
“衣裳首饰做好了,让铺子派人送来便是。”江浸月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今日淋了雨,实在乏得很,想早些歇息。”
“那我陪姐姐说说话解解乏?”季润溪立刻接话,笑得温顺,“咱们姐妹俩也好些日子没凑在一处说体己话了。”
“我也去!”戚怀安立刻举手。
若是戚怀安没有来,季润溪会来吗?
江浸月大脑突然灵光起来,每次,戚怀安来了或是戚怀安在的场合,季润溪大多都在,她常常说,喜欢与月姐姐待在一处。
好家伙,拿她当幌子呢。
江浸月瞥了他一眼,“我们女儿家说私房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先回吧,改日再说。”
戚怀安虽不情愿,却也磨磨蹭蹭地走了。
前厅里只剩两人,季润溪捧着茶盏,状似无意地叹道,“戚怀安可真是缠姐姐缠得紧,日日都往府里跑。”
“怎么说?”江浸月抬眸看她。
“要是有个人成天围着我转,我只怕要烦死了。”季润溪说着,悄悄抬眼打量她的神色。
“是呢。”
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季润溪小心翼翼地试探,“月姐姐……莫非也觉得烦了?”
江浸月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呀,不然我把这门婚事让给你如何?”
季润溪脸色瞬间一白,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她慌忙摆手,语气都急了,“姐姐混说什么胡话!我最讨厌戚怀安那样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舞刀弄枪的,一身汗味,粗鄙得很。”
江浸月点点头,拖长了语调“哦 ”了一声,没再说话。
季润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姐姐今日怎么了?”江浸月往日总说怀安哥哥这也好、那也好,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戚怀安千好万好。家世好、模样俊、前程远大,对喜欢的人又百依百顺。
可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该是她江浸月的呢?季润溪心里那点不甘与嫉妒冒出头,又被她压下去。
江浸月垂眸喝茶,没应声。
“姐姐,那明日咱们再去取衣裳首饰?”季润溪又提起正事。
“不必了,让铺子差人送来就行。”江浸月放下茶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我身子不适,就不陪你了。”
“哎,好。”季润溪连忙起身,“那姐姐好好歇息,别染上风寒。我先回去了,咱们曲江宴那日再见。”
送走季润溪,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去,不去,去,不去……”江浸月趴在窗边的美人靠上,手里揪着一盆二月兰的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扯。
花瓣落了满窗台,她心里还是乱成一团。
她在纠结那场曲江宴。
难道就是这场曲江宴上,季润溪给戚怀安下了药,想逼戚家认下这门亲事。
若是事情暴露,先不说戚家认不认,女子发生这等事,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埋了。
不过这是季润溪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尚且难辨。
江浸月转而一想,戚怀安如今尚未做错事情,到底要不要阻止,她又能不能阻止得了。
淳祐十一年,戚怀安闻之色变,说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说明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令他追悔莫及的大事,这件事令他既痛苦又懊悔。
难道是季润溪这件事?
可他后来终究还是娶了季润溪,对她看上去也还不错,不太像。
那到底是什么事?早知道当初多问问就好了!
江浸月揉着头发,顺直的长发被揉得乱蓬蓬的。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圆而莹白。
可她睡意全无。
“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继续辣手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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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黔回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府上也是黑的,他独自回了书房旁的耳房。
解开裹伤的布条,后脑的伤口还在渗血丝,混着未干的雨水,刺得发疼。
他取了金疮药,对着铜镜草草敷上,指尖刚碰到纱布,河里的画面就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是她红着眼眶喊他名字的样子,是她奋不顾身跳进水里的决绝,是唇上柔软又温热的触感,还有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的热辣与错愕。
他躺在床上,窗外檐角的雨滴还在断断续续地落,敲得窗棂轻响,像敲在人心上。翻了个身,阖眼许久,呼吸渐渐平稳,才堪堪坠入梦乡。
意识昏沉。
火堆噼啪作响,橘色光影晃得人眼晕,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桃花酒香。
江浸月就坐在对面,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成大人这般厌恶我,同我答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看?怎么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看她湿透的发丝贴在颊边,几缕碎发黏在白皙的脖颈上,衬得一张小脸素净动人,眉眼间带着点不自知的媚。
看她衣衫微湿,勾勒出玲珑肩颈与纤细腰肢,像浸在水雾里的一枝海棠,娇而不艳,清而不冷。
还是看她眼眸映着火光,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只望过来一眼,就勾得人心尖发颤。
如何能看?
怎么敢看?
这般盯着闺阁女子细看,与登徒浪子有何分别。
“成大人怎么不说话?”
光影一晃,她竟起身走了过来,裙摆扫过干草,悄无声息。
下一刻,她轻轻侧身,坐到了他的膝上,双臂软软地揽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尖,酥麻感顺着脊背一路窜下去,连指尖都麻了。
“还是说……成大人是不敢看我?”
她离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
身上的桃花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铺天盖地裹住他,像一张温柔的网,逃不开也挣不脱。
火光在她脸上跳荡,忽明忽暗,眉眼温柔又蛊惑,和记忆里那个骄纵跋扈、骂他懦夫的江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他想推开她,想沉下脸让她自重,想说出“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半点都抬不起来。心跳得又快又重,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能撞进她怀里。
“今夜雨大,庙里只有你我二人。”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声音低得像呢喃,眼波流转间,尽是缱绻情意。
她身上莹莹光芒,如同神女降临。
不!是妖女,蛊惑人心的女妖。
神女还是妖女,今夜,都只眷顾一人。
“唔——”
成黔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已微亮,雨早就停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斑驳的影。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竟然是这样荒唐的梦。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全是薄汗,心跳还快得厉害,撞得胸腔发疼。侧过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梦里她腰肢的柔软触感,温温的,软软的。
耳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脖颈都泛着热,一路烫到心口。
幸好,幸好。